丰木把玉牌贴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
天羽站在旁边,不敢出声。他看见丰木的眉头皱了起来,又慢慢松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谁说话。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五分钟,然后丰木睁开眼睛,把手从树干上拿开。
“它说它没有恶意。”丰木的声音有点哑,“它只是想找人说话。三百年了,它看着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它想知道外面变成什么样了。”
“那你跟它说了?”
“说了。但它不信。它说它要自己看。”丰木转头看着天羽,“它要看一个‘现在的人’的记忆。”
天羽愣了一下。“怎么看?”
“你把手放在树干上,它就能看见。不用你主动给,它会自己取。但可能会有点不舒服——就像上次在公交车上那样,你会看到它的记忆,它也会看到你的。”
天羽沉默了一会儿。“那三个人也是这样?”
“是。但它不懂控制,看到一半就停不下来了。那三个人的魂魄承受不了那么多信息,在半路上就断了。”丰木看着天羽,“你不想去就算了。我再跟它谈谈。”
“谈得通吗?”
丰木没说话。
天羽把铜铃从口袋里拿出来,挂在脖子上。铜铃碰到胸口的时候,响了一个调,清清亮亮的,像是在说“我准备好了”。他走到树干前,深吸一口气,把手掌贴了上去。
树皮很粗糙,上面全是裂纹和疙瘩,摸起来像老人的手。他的手掌刚贴上的一瞬间,铜铃突然响了——不是一两个调,是七个调同时响起来,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耳朵,又涌进他的脑子。
然后他整个人被拽了进去。
他站在一片田野里,但不是他熟悉的那个田野。天是灰的,地是灰的,连空气都是灰的。远处有一棵小树,很小,只有一人高,树干细细的,风一吹就弯。
有人从田埂上走过来,穿着破旧的短褐,头上包着布巾。那人走到小树跟前,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干粮。他把干粮放在树根旁边,嘴里念叨着什么。天羽听不清,但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情绪——悲伤,很深的悲伤,像是一口挖不到底的井。
画面变了。
小树长高了一些,树干粗了一圈。田埂上站着一群人,穿着清朝的服饰,围在一起说着什么。天羽凑近了一点,听见他们在说“雷劈了”“没死”“邪门”。有一个人拿起斧头要砍,被另一个人拦住了——“砍不得,砍了要遭报应。”
画面又变了。
树已经很大了,树冠遮住了半亩地。树干上挂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系着一个男人,吊在半空中,身体已经僵硬了。树下站着几个人,指指点点,脸上是恐惧和厌恶。天羽想移开视线,但动不了。他能感觉到那棵树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不解。它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要死在它身上。
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
战争。有人在树底下被杀,血渗进泥土里,树根吸收着那些血,越长越大。饥荒。有人剥树皮吃,树皮被剥掉的地方流出了白色的汁液,像眼泪。修路。推土机要把它推倒,但推土机坏了三次,工头骂了一句“见了鬼了”,绕开了它。公路修好之后,公交车从它身边经过,每天都有很多人从它面前过去,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看它一眼。
天羽的鼻子开始流血。一滴,两滴,落在树根上,被泥土吸收了。他的头很疼,像是有人在他的颅骨里面敲钉子。但他没有把手拿开——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动不了。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画面,不是树的记忆,是他自己的。
他坐在教室里,周围全是同学,老师在讲台上念成绩。念到他名字的时候,老师说了一句“天羽,你这个成绩,二本都悬”。全班安静了一秒,然后有人笑了。他低着头,假装在找笔,把掉在地上的笔捡起来,笔尖摔歪了,他拧了半天拧不回去。
那个画面很清晰,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天羽感觉到树的“目光”停留在这个画面上,像是在仔细地看,认真地看,试图理解什么。
然后画面又变了。
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面前摊着一本《道门辑要》,铜铃放在书页旁边。他闭上眼睛,试着用灵力去听铜铃的声音。一个调,两个调,三个调——然后卡住了,怎么都听不出第四个。他试了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额头上的汗滴在铜铃上,铜铃还是不响。他把书摔在地上,趴在桌上哭了。
树的情绪变了。不是好奇,是一种很古老的、很缓慢的悲伤。它看到了一个和它一样的、孤独的、不知道该往哪里去的灵魂。
天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树干里涌出来,顺着他的手掌,流进他的胳膊,流进他的胸口。那是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像是冬天里的热水袋,像是夏天里的冰西瓜,像是他已经很久没有感受过的、被人理解的感觉。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人说话的声音,更像是风穿过树叶时发出的沙沙声,但那些声音组成了句子:
“你也一个人。”
天羽想说“我不是一个人”,但他的嘴动不了。他只能在心里想:我有丰木,有孙大叔,有同学,我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