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的回应是一阵沉默。然后它又“说”了:
“我也不是一个人。我有三百年的记忆。但我想知道,现在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天羽在心里回答:现在的世界,人很多,但很多人还是觉得孤独。他们会坐公交车坐到终点站再坐回来,会在深夜里刷手机刷到天亮,会对着窗户发呆。你把他们带到这里来,不是为了害他们,是想让他们知道你也在,对吗?
树没有回答。但天羽能感觉到,它的“手”松开了。
然后他被弹了出来。
天羽睁开眼睛的时候,整个人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泥土,鼻血滴滴答答地落在树根上。丰木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握着玉牌。玉牌上的裂缝比之前大了一些,但没有继续扩大。
“你进去了十五分钟。”丰木的声音很紧,“我以为你出不来了。”
天羽用袖子擦了擦鼻血,抬起头。那棵树还是那棵树,黑黢黢地立在那里,但他觉得它看起来没有刚才那么大了。
“我跟它说话了。”天羽说。
“我知道。我听见了。”丰木把他扶起来,让他靠着树干坐着。天羽的后背贴上树皮的时候,感觉到树干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还在。
“它说什么?”丰木问。
“它说它很孤独。三百年了,它看着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没有人停下来跟它说话。它把人带到这里来,是想让他们听它讲故事。但它不知道人的魂魄扛不住。”
丰木沉默了一会儿。“你跟它说了什么?”
“我说现在的世界,人很多,但很多人还是孤独。我说它不是一个人。”
丰木看着天羽,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你鼻子还在流血。”
天羽又用袖子擦了一下,血已经止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掌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土。他在地上蹭了蹭,蹭不干净。
“丰先生,”天羽说,“你能不能跟它谈谈?用你的方式。让它以后别把人带过来了。它想讲故事,可以找你。你不是写游戏剧本的吗?把它的故事写进游戏里,让很多人看。”
丰木愣了一下。“你是说……”
“它不是说它想让人知道外面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吗?你把它的故事写出来,让玩家看,让玩家知道有这么一棵树,活了三百年的树。它就不孤独了。”
丰木看着天羽,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客气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都有了褶子。
“你这个主意,”他说,“比我想的好。”
他把玉牌贴在树干上,闭上了眼睛。这一次,天羽能感觉到气氛不一样了——不是那种紧张的、对峙的感觉,而是很平静的,像是两个老朋友在喝茶聊天。丰木的嘴唇在动,但天羽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他看见玉牌上的裂缝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合上了,像是有人在给它缝针。
过了大约十分钟,丰木睁开眼睛,把手从树干上拿开。他的脸色有点白,但眼神很亮。
“它答应了。”丰木说,“以后想讲故事,就来找我。我写成游戏剧情,让玩家看。”
“它怎么说?”
“它说……”丰木顿了一下,“它说谢谢那个小孩。”
天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树干才站稳。他的手碰到树皮的时候,感觉到树干又震动了一下,很轻,像是一个人在远处冲他挥了挥手。
“走吧。”丰木说,“回去洗洗。你脸上全是血。”
两个人走回电动车旁边。丰木从车筐里掏出一包湿巾,递给天羽。天羽接过来,对着电动车的后视镜擦脸——镜子里的自己,鼻子上全是干了的血迹,嘴唇上也是,看起来像刚打完一架。
“像不像被人揍了?”他问。
“像。”丰木跨上电动车,“上车。”
天羽坐上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树。雨已经停了,云层裂开一条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树冠上。那棵树站在那里,和三百年前一样,和一百年前一样,和昨天一样。但天羽觉得,它看起来没有之前那么孤独了。
电动车发动了,往南城市区的方向开。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雨后泥土的腥味。天羽坐在后座上,把铜铃从脖子上摘下来,重新放进口袋里。铜铃是温的,没有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