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羽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手上,落在铜铃上。铜铃在月光下闪着银色的光,铃舌安安静静地垂着,像是七个小人在睡觉。他能感觉到丰木的灵力在自己的身体里——很沉,很厚,像是树根,扎在他的心里,不会消失。
他打字:「我知道。」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把铜铃挂在脖子上,躺下来。窗外的钟楼在月光下很安静,指针指向十点整。他闭上眼睛,听着室友们的呼吸声——打游戏的那个在敲键盘,洗衣服的那个在拧水龙头,聊天的两个已经安静了,看书的那位翻了一页书,发出沙沙的声音。
这些声音,和丰木房间里键盘敲击的声音不一样,和小春在镜子里翻书的声音不一样,和地缚在地下呼吸的声音不一样。但它们是活人的声音,是这个世界正常运转的声音。是他要守护的声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口袋里的铜铃轻轻响了一下——一个调,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了一声“晚安”。
他笑了。
“晚安。”他轻声说。
不是对铜铃说的,是对丰木说的。他知道丰木能听见,同心契把他们的灵力连在一起,也把他们的感知连在一起。灵力没有了,但同心契还在。因为同心契不是靠灵力维持的——是靠一个人不会让另一个人一个人。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天羽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户照进来了,落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丰木发的,时间是凌晨两点:「旧图书馆的资料查到了。1958年建校的时候,那里是一片老坟地。建图书馆的时候,工人在打地基的时候挖出了一口棺材,棺材里有一具尸骨,保存得很完好。工头让人把棺材搬走了,但当天晚上,有人在图书馆的工地上听到了哭声。后来图书馆建成了,哭声没有了,但每年秋天,银杏叶落的时候,会有人在图书馆里听到翻书的声音。有人说,那是一个死在图书馆里的学生,他借了一本书没还,一直在找那本书。」
下面还有一条,是凌晨三点发的:「我查了一下那个学生的名字。叫陈默,1962年入学,中文系。1965年,他在图书馆里失踪了。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退学了,有人说他死了,有人说他变成了图书馆里的一个影子。他的借阅记录里,最后一本书是《中国民间故事集》,一直没还。」
天羽看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他回了一条:「我去把那本书还给他。」
丰木秒回——他好像永远醒着:「你哪来的《中国民间故事集》?」
天羽笑了。他打字:「你借我的那本。在我桌上,你没拿走。」
丰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回了一条:「那本书是我的。」
「我知道。借我用用。用完了还你。」
「你不是去上大学的吗?怎么第一天就去图书馆还书?」
「顺便。」
丰木没有再回。但天羽能感觉到,他的灵力在同心契的线里轻轻地震了一下——很弱,很细,但那震动是暖的。
天羽从床上坐起来,把铜铃挂在脖子上,穿上鞋,走出宿舍。清晨的校园很安静,阳光照在草坪上,露水在草叶上闪着光。他走过教学楼,走过食堂,走过那排银杏树,走到旧图书馆前面。
楼门上的锁还是那个样子,生锈的,锁孔里空空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昨天那张——“有人在里面。别进来。”他把纸条叠好,重新塞进口袋里。然后他从背包里拿出那本《中国民间故事集》,翻开扉页,上面有丰木的笔迹:“丰木,2021年购于南城旧书店。”
他把书举到胸前,深吸一口气。然后他走到楼门前,把手放在门板上。
门开了。不是他推开的——是门自己开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像是一个很久没有说话的人,终于张开了嘴。
门里面是黑的。阳光照进去,只能照亮门口三尺远的地方。地上是灰尘,厚厚的,像是积雪。墙壁上挂着蜘蛛网,网上的蜘蛛已经死了,干瘪的身体在风中微微晃动。楼梯在前方,木质的,有些踏板已经断了,露出下面的空洞。
天羽走进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每一步都带起一片灰尘。他把书举在胸前,铜铃在脖子上安安静静地挂着,没有响。
他站在大厅中央,环顾四周。书架还在,但书已经搬空了,只剩几本散落在地上的,封面已经模糊了,看不清书名。窗户被木板封死了,阳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一道的光柱。
“陈默。”天羽喊了一声。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撞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听见了——翻书的声音。从二楼传来的,很轻,很细,像是风穿过树叶。他抬起头,看着楼梯。楼梯的尽头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开始往上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怕踩断那些已经朽烂的踏板。走到一半的时候,他踩到了一本散落在地上的书,书页在他的脚下发出碎裂的声音,像是骨头在折断。
他停下来,蹲下身,把那本书捡起来。封面已经没了,只剩几页残破的纸,纸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那是一本民间故事集——和丰木借给他的那本一样。
翻书的声音停了。
天羽站在楼梯上,手里握着那本残破的书,仰头看着二楼的黑暗。他能感觉到——在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看他。不是地缚那种沉重的、像是大地在呼吸的目光,是那种——很轻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看着你的目光。
“陈默。”他又喊了一声。“我找到你的书了。”
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不会有人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在水里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