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黎明烛问。
“我的走廊。”老周说,“通向我的图书馆的走廊。三年前它被系统收走之后,我以为它会消失。但它没有消失,它变成了这样。”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一页纸。纸上写着一段话,但字迹模糊得几乎看不清,像被水泡过又晒干。
“这是系统没收完的。”老周说,“它收走了我的书,但没收走书的影子。这些散落的书页,就是那些被收走的书的影子。它们不完整,没有用,不能读,但它们还在。”
他把那页纸放回地上,没有带走。
“就像你说的,第零本书里装的是‘我记得我忘记过什么’。这些书页里装的是‘我记得我曾经有过什么’。”
顾深蹲下来,捡起一页纸看了看,又放了回去。他的表情比平时认真了很多,认真到黎明烛几乎认不出他。
“走吧。”顾深说,“别踩到它们。”
四个人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两边的歪书架像一排排喝醉了酒的士兵,歪歪扭扭地站着,肩膀上扛着那些散落的、模糊的、被系统没收之后剩下的影子。走廊的尽头没有门,没有光,只有一堵灰色的墙。墙上用粉笔写着三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一个小孩写的:
“到了吗?”
老周走到墙前,伸出手,用指节敲了敲墙面。笃笃笃。三下,不急不慢,和刚才苏晚敲门的方式一模一样。
墙面裂开了。
不是裂成碎片,是像一扇推拉门一样向两边滑开。墙后面是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大概只有老周公坊的一半。房间的正中央摆着一张圆桌,圆桌上放着一盏台灯,台灯亮着,发出暖黄色的光。光线下坐着一个人。
不是苏晚。
是一个男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脸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胡茬,没有皱纹,像一张还没有被写过的纸。他面前摊着一本书,书的封面是白色的,没有任何文字。他正拿着一支很细的钢笔,在书页上写字。他的字很好看,好看得不像是手写的,像是一个字体文件被打印在了纸上。
他没有抬头。
“老周,我知道你会来。”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个在录音棚里录过音的人。
老周没有走进房间。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工装外套的口袋里,肩膀微微耸着,像一个在寒风中等人开门的人。
“沈枫在哪?”老周问。
那个男人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像两颗刚被擦过的玻璃珠。他看了看老周,然后看了看老周身后的顾深、何止,最后把目光停在了黎明烛身上。
他看了黎明烛很久。久到黎明烛开始觉得自己的脸是不是沾了什么东西。
然后那个男人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书页的声音。
“你就是第2046个。”他说,“沈枫提过你。他说你长得像他年轻的时候。”
顾深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所以真的是私生子?”
何止用帽檐撞了一下他的鼻子。
那个男人没有理会顾深。他把钢笔放下,合上那本白色封面的书,站起来,朝黎明烛伸出一只手。
“我叫陆鸣。第一批入库者。编号LD-0007。图书馆还在,但不太健康。像一个感冒了还没吃药的人。”
黎明烛和他握了一下手。陆鸣的手很凉,像一块在冰箱里放了一会儿的玉。
“你为什么在这里?”黎明烛问。
陆鸣松开手,坐回椅子上,把那本白色封面的书推到圆桌中央。台灯的光打在封面上,照出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印。水印是一个图案,像一棵树,又像一个齿轮,又像一个被折叠了无数次的纸鹤。
“我在等一个人。”陆鸣说。
“等谁?”
陆鸣没有回答。他把书翻到第七页,用手指了指上面的一行字。
那行字写着:“齿轮的第七种用法:让时间倒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