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在看到那行字的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个你找了很久的人突然出现在你面前,但你发现自己已经不记得为什么要找他了。
“你见过老赵。”老周说。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陆鸣点了点头。“他死之前,来找过我。他把齿轮的第七种用法写在了我的书上。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了,就把这行字给你看。”
“他死了?”老周的声音有些发紧。
“不是系统的收割。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把自己的知识全部转录到了你的书里之后,他的身体撑不住了。不是因为老了,是因为他的知识太多,而他的身体太小。就像一个杯子装了太多的水,最后裂开了。”
老周的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他的拳头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他有没有说什么?”
陆鸣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房间都安静下来的话。
“他说,锤子的第六种用法,不是用锤子。是把锤子放下。”
老周的拳头松开了。
工坊里的冷白光从走廊的尽头照过来,和房间里的暖黄色台灯光混在一起,在圆桌的桌面上画出一道模糊的、渐变的边界。黎明烛站在那道边界上,一半冷,一半暖,腋下夹着第零本书,口袋里揣着那枚暗灰色的圆片。
陆鸣把那本白色封面的书合上,推到老周面前。
“这本书是你的了。”
老周没有接。“这不是我的书。”
“不是你的。是老赵留给你的。他让我转交。我等了三年,终于等到你来了。”
老周伸手拿起了那本书。白色的封面,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个淡淡的水印——那棵像树的齿轮,那个像齿轮的纸鹤。他翻开第一页。空白。第二页。空白。第三页。空白。他翻到第七页,那行字还在:“齿轮的第七种用法:让时间倒流。”
他把书合上,夹在腋下,和那本贴满便签条的厚书并排挤在一起。
“走吧。”老周说,“去找苏晚。”
他转过身,朝走廊的深处走去。顾深和何止跟了上去。黎明烛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鸣。
陆鸣还坐在圆桌前,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像一张刚洗出来的照片。
“你不走吗?”黎明烛问。
陆鸣摇了摇头。
“我在等人。”
“等谁?”
陆鸣没有回答。他拿起那支很细的钢笔,翻开那本白色封面的书,翻到了第八页。第八页上已经有了一个字,是他刚刚写下的。那个字是“你”。
黎明烛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进了走廊。
身后,陆鸣的声音像一根线一样追了上来。
“黎明烛,你的第零本书不是深蓝色的。”
黎明烛停住了脚步。他低头看了看腋下那本书。深蓝色的封面,和之前一模一样。但他忽然发现一件事——封面的颜色在变。不是突然变,是在极其缓慢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变。深蓝色正在褪去,像潮水退去时沙滩上的颜色,从深蓝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一种他说不出名字的、介于白色和透明之间的颜色。
“它在变成你本来的颜色。”陆鸣说,“等它变完了,你就知道你是谁了。”
黎明烛站在走廊里,手里捧着那本正在褪色的书,走廊两侧的歪书架像一排排沉默的观众。远处,顾深的羽毛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蓝光,像一个在等他的信号。
他深吸了一口气,朝那片蓝光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