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说再见?”
“不说。说了就见外了。我们不是外人。”
黎明烛转身,走向那扇用花编成的门。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了。没有声音。花门关上像花瓣合拢,柔软,安静,不留痕迹。
他站在一片空地上。不是虚空,不是草地,不是工坊,不是教室。是他自己的图书馆。穹顶,沙漏,书架,倒计时。一切如初。
但沙漏里的金沙不再流了。它们停在了中间,像一个被按了暂停键的视频。倒计时也不在了。穹顶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很淡的、像晨曦一样的光。
书架上的书不再是空白的。它们全部填满了。每一本书的书脊上都有一个名字,不是编号,不是代号,是真正的名字。那些名字他不全认识,但每一个都让他觉得温暖,像一个陌生人对你微笑,你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但你觉得世界没那么冷。
他走到大厅中央,站在沙漏旁边。沙漏里的金沙停在一个很美的形状上——上半部分的沙几乎全漏下去了,只剩薄薄一层;下半部分的沙堆成了一个尖尖的山峰。山峰的顶端,有一粒金色的沙还在发光。不是反光,是自己在发光。像一颗星星。
他伸手摸了摸沙漏的玻璃壁。玻璃是温的,和他胸口的温度一模一样。
“你回来了。”一个声音说。
不是从穹顶飘下来的,是从书架后面走出来的。是苏晚。
她穿着那件灰白色的亚麻衬衫,头发还是扎成低马尾,手里没有拿书。她空着手站在书架之间,像一个来图书馆还书但忘了带书的人。
“你的书呢?”黎明烛问。
“长回树上了。”苏晚说,“我的树不需要我拿着它。它自己会长。”
“你怎么进来的?”
“这是你的图书馆。但所有图书馆都是连着的。只要有一扇门没关,我就能进来。你的门没关。”
黎明烛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入口。门确实没关。门缝里透进来一道光,不是金黄色的,不是蓝色的,不是白色的。是那种“路”的颜色。和他的树下的草地、和他的口袋里的东西、和他胸口的那个“我”字,是同一个颜色。
“你应该把门关上。”苏晚说。
“为什么?”
“因为你的图书馆是你的。不是别人的。你可以让别人进来,但你要自己决定让谁进来。门开着,谁都能进。门关着,只有你允许的人才能进。”
黎明烛走到门前,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门把手是凉的,但他的手是温的。他握了一会儿,没有关门。
“我再开一会儿。”他说。
“等谁?”
“等一个还没到的人。”
苏晚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她走到沙漏旁边,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壁。沙漏里的那粒发光的金沙颤了颤,然后从沙堆的顶端滚了下来,滚到沙堆的底部,停了下来。
“它在等你。”苏晚说。
“等我做什么?”
“等你说‘开始’。你说了,它就会重新流。沙漏一流动,时间就开始了。你的时间,不是系统的时间。”
黎明烛走到沙漏前,把手放在玻璃壁上。玻璃是温的,里面的金沙是亮的。他看着那粒停在底部的金沙,觉得它在看他。不是那种“我在等你”的看,是那种“我知道你会来”的看。
“开始。”他说。
金沙亮了。亮得刺眼。然后它从沙堆的底部跳了起来——不是滚,是跳,像一颗心脏开始跳动。它跳回沙堆的顶端,然后金沙开始流动。不是从上往下流,是从下往上流。沙漏倒转了。
时间倒转了。
黎明烛站在倒转的沙漏旁边,看着金沙从底部流回顶部,一粒一粒的,像无数颗星星在逆行。他不知道自己会去哪里,不知道倒转的时间会把他带到什么地方。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的口袋里有锤子、树枝、种子、纸屑、羽毛、尺子。他的胸口有裂开的种子和发芽的树枝。他的右手食指上有一个看不见的“我”字。他的树在某个地方长着,他的花在某个地方开着,他的草在某个地方被风吹着。
他站在自己的图书馆里,站在倒转的沙漏旁边,站在一扇还没关上的门前。
金沙在倒流。时间在逆行。
黎明烛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