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宫局呈报,说你三日内清点了三百余册古籍,分类登记,颇为细致。”周景珩开口,声音依然平和,“还纠正了库房原始记录中的几处疏漏。”
“回陛下,奴婢只是尽本分。”苏清辞低声回答。
“本分。”周景珩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抬起头来。”
苏清辞依言抬头,但视线依然低垂,不敢直视天颜。她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某种审视的重量。殿内的灯光在她眼前晕开一片暖黄的光晕,皇帝的身影在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
“那批书,你都看过了?”周景珩问。
“回陛下,奴婢逐册查验,记录了书名、作者、版本、册数、完好程度,但并未细读内容。”苏清辞谨慎地回答,“时间有限,只够做清点登记。”
“嗯。”周景珩应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书案边缘,发出轻微的叩击声,“朕听说,其中有不少前朝珍本。你可懂得版本鉴别?”
来了。
苏清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回忆着恶补的知识,缓缓开口:“奴婢略知一二。前朝雕版,以杭州、成都、建阳三地为盛。杭州本字迹清晰,版式疏朗;成都本用纸坚韧,墨色浓郁;建阳本多为坊刻,时有讹误。此次清点的古籍中,以杭州本居多,保存尚好。另有一函宋刻《礼记正义》,版心有刻工姓名,当是南宋中期之物。”
她说话时声音平稳,用词准确,既不卖弄,也不怯懦。殿内安静,只有她的声音在回荡。她能感觉到皇帝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里最初是审视,渐渐多了一丝……兴趣?
“刻工姓名?”周景珩问,“可记得是什么?”
“回陛下,刻工姓张,名已模糊,但‘张’字清晰可见。”苏清辞回答,“南宋刻书,常有刻工留名,一则便于计酬,二则以示负责。此风至元明渐衰。”
周景珩点了点头,手指又敲了敲书案。这次敲击的节奏慢了一些,像在思考。殿内的灯光晃动了一下,影子在墙壁上微微摇曳。
“前朝文集呢?”他忽然问,“那批书里,文集可多?”
苏清辞的心脏猛地一紧。
文集。
《静观堂文集》。
她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回答:“回陛下,文集约占三成。有唐人文集,如《白氏长庆集》残卷;有宋人别集,如《东坡七集》零本;亦有前朝文人合集,如《静观堂文集》全函。”
她说出“静观堂文集”五个字时,声音没有丝毫波动,就像在说任何一本普通的书。但胸腔里的心脏已经跳得像要撞出肋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开始渗出冷汗,内里的衣衫贴在皮肤上,带来湿冷的触感。
“《静观堂文集》……”周景珩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淡,“朕记得,那是前朝翰林院编修林静观的集子。此人官位不高,文名不显,他的集子怎么会入选太后寿礼?”
问题来了。
苏清辞的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她垂下眼眸,避开皇帝的目光,声音依然平稳:“回陛下,奴婢不知寿礼遴选标准。但清点时发现,此函文集版本尚可,虽是明刻,但字迹清晰,装帧完整。或许……是凑数之用?”
“凑数。”周景珩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让苏清辞的后颈寒毛倒竖,“三百余册珍本古籍,需要凑数?”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苏清辞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能听见窗外越来越清晰的蝉鸣。暮色已经完全降临,殿外的宫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渗进来,与殿内的灯光交融。她感觉到皇帝的目光像实质一样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平静,却带着穿透一切的力量。
她沉默了片刻,才低声回答:“奴婢愚钝,不敢妄测。”
又是一阵沉默。
周景珩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拿起书案上的一份奏折,随手翻了翻。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苏清辞垂眸站着,视线落在金砖地面的缝隙上。缝隙里积着薄薄的灰尘,在灯光下泛着细微的灰色光泽。她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那批书中,”周景珩忽然开口,声音依然平和,却像一把刀,缓缓切入要害,“可有什么特别之处?或难以处置的?”
特别之处。
难以处置。
苏清辞的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她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内里的衣衫紧贴着皮肤,带来粘腻的冰凉感。殿内的灯光在她眼前晃动,皇帝的身影在光晕中显得模糊而遥远。空气里的墨香、檀木香、药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