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人竟有如此胸怀,下官佩服。”他拱手道,“农桑乃国之根本,可惜朝中重视此道者不多。才人若有所得,不妨说来听听?”
他在给她说话的机会。
也在继续试探。
苏清辞沉吟片刻,翻开《齐民要术》,指着其中一页:“此书提到‘区田法’,将土地划分成小区,深耕细作,可提高产量。但我观如今北方多地,仍行粗放之‘漫种’,一遇旱涝,便颗粒无收。”
谢云澜凑近了些,低头看着书页。他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很清晰,鼻梁挺直,睫毛很长,专注的神情让他看起来像个认真的学生。他身上有淡淡的墨香,还有皂角的清冽气味。
“才人所言极是。”他点头,“‘区田法’虽好,但费时费力,寻常农户无力施行。”
“所以需要官府引导。”苏清辞道,“可择一二县试点,由官府提供耕牛、农具,教授技法,待见成效,再逐步推广。”
谢云澜抬起头,眼中闪过讶异。
这不是深宫女子该有的见识。
这甚至不是普通文官能想到的层面——试点、推广、官府引导,这些词带着某种超越时代的系统性思维。
“才人……如何想到这些?”他忍不住问。
苏清辞心中警铃再响。
说多了。
她垂下眼,手指轻轻拂过书页,纸张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不过是看书时胡乱想想罢了。谢大人见笑了。”
谢云澜看着她。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秀挺,嘴唇抿着,唇色很淡,像初开的樱花。她坐在那里,身姿端正,月白色的衣裙衬得肤色越发白皙,整个人像一尊精致的瓷器,安静,清冷,又藏着某种易碎感。
但她说出来的话,却像凿子一样凿进他心里。
不是诗词的凿子。
是关于民生、关于国策的凿子。
谢云澜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她的认知,太浅了。
“才人过谦了。”他轻声道,“这些‘胡乱想想’,比许多朝臣的奏疏都更有见地。”
苏清辞抬眼看他。
四目相对。
那一刻,藏书阁里安静得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声音。阳光在两人之间流动,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像金色的星子。远处传来钟声,悠长而沉厚,是宫中的报时钟。
谢云澜先移开了目光。
他后退一步,重新行礼:“下官唐突了。才人继续看书,下官不打扰了。”
“谢大人慢走。”
谢云澜抱起桌上的书卷,转身离开。他的脚步依旧很轻,青衫的背影在书架间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苏清辞坐在原地,没有动。
她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平稳,但比平时快了一些。
谢云澜。
翰林院编修。
才子。
知音。
也是潜在的危险。
他知道得太多了——对词的欣赏,对农政的认同,那种眼神里的探究和共鸣,都让她感到不安。在这个世界,任何超出常规的“才华”,都可能引来怀疑。而谢云澜,恰恰是最可能看出破绽的人。
但另一方面……
他也是最可能成为盟友的人。
清贵文官,心怀济世之志,在朝中有一定影响力,而且,他欣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