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茂才……只是远亲,平日里往来也不甚密切。”萧贵妃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往日的骄矜,却多了一丝刻意的疏离,“本宫协理六宫,事务繁忙,哪里管得了一个远房亲戚在广储司是否失察?他若真犯了事,自有宫规国法处置,与本宫何干?”
她转过身,盯着李福安:“你去传话,不,不必刻意传话。让下面的人知道,本宫对李茂才所作所为,毫不知情,也深感痛心。陛下整顿宫闱,清除蠹虫,乃是圣明之举,本宫身为贵妃,自当全力支持。”
李福安连连点头:“是,是,奴才明白。只是……娘娘,奴才还听到些风声……”
“说。”
“外头……外头有人在传,说陛下这次能如此迅速查清尚食局的案子,是因为……因为兰台轩那位苏才人,前几日面圣时,曾向陛下进言,说了些什么‘彻查账实’、‘抽检库存’之类的话,这才……这才让陛下动了疑心,派了隐龙卫去查。”李福安的声音越说越低。
萧贵妃的瞳孔骤然收缩。
兰台轩,苏氏!
那个本该在冷宫里悄无声息死掉的女人!中秋宴上一鸣惊人还不够,如今竟敢将手伸到尚食局,伸到她的地盘上来?!
“苏清辞……”萧贵妃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红痕。难怪,难怪陛下突然对尚食局这等“琐事”如此上心,原来是她在一旁煽风点火!
一股冰冷的杀意,混合着被冒犯的暴怒,在她心中升腾。但很快,更深的警惕压过了愤怒。
陛下采纳了苏清辞的建言?还因此动用了隐龙卫?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个苏氏,在陛下心中,已经不仅仅是一个略有才情的妃嫔了。她的话,能影响陛下的决策,能触动陛下动用最隐秘的力量。
这对萧贵妃而言,是比损失一个李茂才更危险的信号。
“好,好一个苏才人。”萧贵妃冷笑一声,眼中寒光闪烁,“本宫倒是小瞧她了。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她以为靠着几句‘建言’就能一步登天?笑话!这后宫的水,深着呢。传话下去,给本宫盯紧了兰台轩,尤其是那个苏氏,她的一举一动,本宫都要知道!”
“是!”
“还有,”萧贵妃走到梳妆台前,重新拿起一支金簪,对着铜镜,缓缓插入发髻,动作优雅,眼神却冰冷,“去查查,陛下处置完尚食局那些人之后,还有什么动静。尤其是……关于尚食局新任总管的人选。”
***
萧贵妃的担忧很快变成了现实。
就在尚食局案人犯下狱、李茂才被查的旨意下达后不过半日,皇帝的第二道旨意便到了内务府。
擢升尚食局副管事太监陈忠,暂代尚食局总管一职,全权处理尚食局一应事务,待考察期满,再行定夺。
这道旨意,在内务府乃至整个后宫引起的震动,丝毫不亚于前一道。
陈忠是谁?一个出身贫寒、父母早亡,幼时被送入宫中,从最底层洒扫小太监做起,靠着勤恳踏实、做事认真,一步步熬到尚食局副管事位置的太监。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甚至因为为人过于耿直、不懂变通,在尚食局并不怎么受张德海待见,被边缘化处理一些琐碎杂务。
然而,正是这个边缘人物,在隐龙卫秘密调查期间,面对询问,如实提供了自己所知的、关于采买流程中的一些不合理之处,甚至暗中保留了一些可疑账目的副本。他的正直和勇气,被隐龙卫记录在案,呈报给了皇帝。
如今,皇帝越过无数有背景、有资历、会钻营的太监,直接将这个寒微出身、却在此次事件中表现出忠诚与正直的副管事,提拔到了代总管的位置上。
这打破了内务府乃至后宫一个重要衙门首领太监多由背景深厚者担任的潜规则。
传递的信号,再明显不过。
陛下要的,是能干、忠诚、清白的人,而不是只会攀附权贵、中饱私囊的蠹虫。陛下对内务府的不满和整顿之意,已毫不掩饰。
这道旨意,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波澜暗涌的湖面,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德妃所居的永和宫内,熏香淡雅。德妃正临窗绣着一幅寒梅图,针脚细密,姿态娴雅。贴身宫女低声将外头的消息一一禀报。
听到陈忠被破格提拔时,德妃手中的针微微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陛下圣明,知人善任。”她声音温婉,听不出情绪,“只是……这位苏才人,倒真是每每出人意料。中秋献词是才情,如今涉足宫务,竟也能切中要害。这份‘聪慧’,也不知是福是祸。”她抬起眼,望向窗外凋零的枝桠,眼神幽深。苏清辞的崛起太快,太显眼,已经引起了陛下真正的注意,甚至开始影响实务。这对所有后宫女人来说,都是一个需要重新评估的变数。
贤妃的景阳宫里,气氛则直接许多。贤妃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哼!一个冷宫出来的,倒是会钻营!给陛下灌了什么迷魂汤?尚食局的事,也轮得到她插嘴?还有那个陈忠,什么玩意儿,也配代总管?”她性子直,对苏清辞本就因中秋宴和皇帝关注而不喜,如今听闻此事与苏清辞有关,更是恼怒。但恼怒之下,也有一丝忌惮。皇帝似乎很听得进那苏氏的话,这可不是好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