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宫各处,类似的低语、猜测、审视,在宫殿楼阁间悄然流动。苏清辞这个名字,不再仅仅与“才女”、“复宠”关联,更与“干政”、“影响圣意”这些敏感词汇隐隐挂钩。羡慕、嫉妒、警惕、敌意……种种复杂的目光,开始聚焦向那座偏僻的兰台轩。
而处于风暴边缘的兰台轩,此刻却迎来了一队意想不到的人马。
几个内务府的太监,抬着两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还有数筐用厚棉布盖着的物事,来到了院门前。领头的太监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笑容,既不显得过分巴结,也毫无往日的轻慢。
“苏才人,奴才奉内务府之命,特来补送您今年秋冬的份例。”太监的声音恭敬,“前些日子因尚食局事务耽搁,未能及时足额发放,还望才人恕罪。这是补上的银霜炭二十斤,上等棉布两匹,湖绸两匹,新棉花十斤,还有精米白面各一石,时新干货若干。请您过目。”
青黛打开院门,看到这阵仗,惊得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殿内。
苏清辞从殿内走出,身上还是那身半旧的月白襦裙,神情平静。她目光扫过那些物资,又落在领头的太监脸上。空气中飘来新棉布特有的浆洗气味,还有优质银霜炭淡淡的、无烟的木料清香。
“有劳公公。”苏清辞微微颔首,声音清越,“青黛,收下吧,按例打赏。”
“是,才人!”青黛连忙应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
内务府的太监们手脚利落地将东西搬进院内,领了赏钱,恭敬地退了出去。院门重新关上,隔绝了外界窥探的目光,但苏清辞知道,这份“帝眷”的兑现,就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已经荡开,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她走到那筐银霜炭前,伸手拿起一块。炭质坚硬,纹理细腻,入手微沉,是真正的好炭,燃烧时温暖而无烟,与之前领到的那些杂炭不可同日而语。
皇帝兑现了他的承诺。用这种直接、实在的方式。
那么,接下来呢?
苏清辞抬头,望向乾清宫的方向。天空高远,冬日的阳光苍白而清冷。她知道,尚食局的风波看似平息,但真正的震荡才刚刚开始。而她,已经被这震荡的余波,正式推到了台前。
***
乾清宫,西暖阁。
周景珩刚刚批阅完一份关于陈忠任职的奏报。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处置了贪墨案,敲打了内务府,破格提拔了寒微之人以儆效尤……一连串的动作,迅捷而有力。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案头另一份空白的册封诏书草稿。
苏清辞。
这个名字再次浮现在他脑海。
中秋献词,才情惊艳。
尚食局建言,切中时弊。
面对份例不公,懂得借势,懂得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思路,而非一味哭诉或隐忍。
她像一颗突然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不仅是涟漪,更是让他看到了这潭死水下,可能存在的、不一样的活水。
危险吗?确实。她的来历,她的见识,都透着蹊跷。
但有用吗?极其有用。她的存在,本身就像一把钥匙,或许能帮他打开一些他以往忽视或难以触及的锁。
冷宫才人的位份,显然已经不适合她了。继续留在偏僻的兰台轩,也不利于……观察,以及掌控。
是该给她一个更合适的位置了。
周景珩提起笔,蘸饱了墨,在那份空白诏书草稿上,缓缓写下第一个字。
一个“婉”字,笔力遒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