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穿着灰色杂役服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广场边缘,他脸色惨白如纸,满头满脸都是汗水和灰尘,帽子歪斜,鞋子都跑掉了一只。他像是吓破了胆,完全不顾礼仪,直直朝着祭坛方向扑来,被外围的禁军长戟拦住,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
“皇上!皇上饶命!各位娘娘饶命!”他声音嘶哑尖利,带着哭腔,在骤然寂静下来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听雨阁……听雨阁后院……挖出……挖出东西了!”
全场死寂。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浑身发抖的小太监身上,随即,又齐刷刷地转向妃嫔队列末尾——那个一身素白,独自站立的女子。
苏清辞感觉到那无数道目光,像实质的针,狠狠扎在她身上。她站在原地,没有动,脸上甚至没有出现众人预想中的惊慌。只有袖中的手,握紧了那根冰凉的银簪。
高坐御座的周景珩,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小太监身上,沉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特有的威压,清晰地传遍广场:“慌什么?说清楚,挖出何物?”
那小太监吓得一个哆嗦,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结结巴巴道:“回……回皇上……奴才……奴才是负责洒扫太庙西侧庭院的……今日祭典,管事怕人手不够,让奴才们早些起来,把各处再清理一遍……路过听雨阁后墙外那条僻静夹道时,奴才……奴才看到那墙根下的土,好像……好像有新翻动的痕迹……”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更厉害:“奴才……奴才一时好奇,就……就用扫帚扒拉了一下……结果……结果就扒拉出一个油布包!奴才……奴才打开一看……里面……里面是个……”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恐惧,手指颤抖地指向苏清辞的方向,尖声道:“是个桐木刻的小人!身上……身上扎满了针!还……还贴着黄符!奴才认得几个字……那黄符上写的……写的好像是……是皇上的生辰八字!”
“轰——!”
仿佛一滴冷水溅入滚油,整个广场瞬间炸开!
惊呼声,抽气声,窃窃私语声猛地爆发出来!无数道目光再次射向苏清辞,这一次,里面充满了震惊、恐惧、厌恶,以及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巫蛊!厌胜之术!诅咒帝王!
这是宫中最为忌讳、最为恶毒的大罪!历朝历代,牵扯到此等事中的宫人妃嫔,无一不是死路一条,甚至株连家族!
萧贵妃猛地转身,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震惊与愤怒,她厉声喝道:“大胆!祭典之上,岂容你胡言乱语,污蔑宫嫔!”她虽在呵斥小太监,目光却如刀锋般刮向苏清辞。
王婕妤也立刻出声,声音尖利:“皇上!此等骇人听闻之事,必须彻查!若真有人敢在宫中行此魇镇之术,诅咒圣上,其心可诛!”她看着苏清辞,眼神里是掩藏不住的得意和狠毒。
德妃、贤妃等人亦是面色大变,纷纷低语,目光惊疑不定地在苏清辞和小太监之间逡巡。
周景珩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说话,那双深邃的眼眸先是看向伏地颤抖的小太监,又缓缓移向站在人群边缘、孤身一人的苏清辞。他的目光很沉,很复杂,里面翻涌着震惊、审视、怀疑,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别的什么。
苏清辞迎着他的目光,依旧站得笔直。寒风卷起她素白的衣角,她苍白的面容在铅灰色天光下,有种近乎透明的脆弱,可那双眼睛,却黑得惊人,平静得惊人。
“皇上,”萧贵妃上前一步,声音恢复了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此事关系重大,涉及圣体安康与后宫清宁。既然这小太监指证听雨阁,且‘赃物’已现,依臣妾看,为免有人毁灭证据,或再生事端,应立即封锁听雨阁,并请苏美人暂离祭典,回宫等候调查。”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一切还需皇上圣裁。”
她说得冠冕堂皇,将“请”苏清辞离开说成是为了调查和避免事态扩大。但在场所有人都明白,一旦苏清辞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这样“请”走,几乎就等于坐实了嫌疑,名声扫地,再无转圜余地。
周景珩沉默着。
广场上鸦雀无声,只有寒风呼啸而过的声音。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帝王的决断。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息都格外难熬。
终于,周景珩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贵妃所言有理。事关重大,不可不查。”他目光落在苏清辞身上,停顿了一瞬,“苏氏,祭典未完,你先回听雨阁,无诏不得外出。一应事宜,由贵妃协同内务府、慎刑司查明回禀。”
他没有说“押解”,用的是“回”,但此刻,这两个字并无区别。
“臣妾,遵旨。”苏清辞垂下眼帘,屈膝行礼,声音平静无波。
两名身材高大的太监立刻从萧贵妃身后走出,一左一右,来到苏清辞身边,虽未动手拉扯,但那姿态已是十足的监视与押送。
“主子!”外围的青黛哭喊一声,想要冲过来,却被其他太监死死拦住,粗暴地推搡到一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苏清辞被两名太监“请”着,转身,朝着离开广场的方向走去。她的步伐依旧稳定,背脊挺直,仿佛不是去接受调查,而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宴会。
走过妃嫔队列时,她能感受到那些或明或暗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背脊。走过御座前方时,她微微侧头,最后看了一眼高台之上。
周景珩正看着她,那双总是深沉难测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素白的身影。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条绷紧,放在御座扶手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四目相对,只有一瞬。
苏清辞看不清他眼底深处究竟翻涌着什么,是信,还是疑?是痛惜,还是冷漠?
她收回目光,不再看。
转身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瞥见萧贵妃的方向。那位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正微微侧首,与身旁的王婕妤低语着什么,嘴角似乎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勾起一抹冰冷而快意的弧度,随即又恢复成端庄严肃的模样。
寒风更烈,卷起地上焚烧未尽的纸灰,打着旋儿扑到苏清辞的脸上,带来一股焦糊的灰烬气味。她任由两名太监“陪同”着,一步步离开庄严肃穆的太庙广场,走向那未知的、布满荆棘的前路。
身后,祭典似乎又恢复了进行,雅乐声隐约传来,却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帷幕,变得模糊而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