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辞被两名太监一左一右“陪同”着,走在返回听雨阁的宫道上。身后的太庙广场,祭典的乐声与喧嚣已被重重宫墙隔绝,变得模糊不清。前方,听雨阁的轮廓在灰白天色下逐渐清晰,然而阁楼周围,已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影晃动,那是内务府派来封锁的太监和侍卫。空气里残留的香烛味早已散尽,只剩下深秋宫墙间穿行的、带着肃杀意味的冷风。她袖中的银簪贴着皮肤,传来一丝微不足道的凉意。她知道,踏进听雨阁的大门,等待她的,将是早已布置好的天罗地网,和一场不容辩驳的“审判”。
听雨阁的院门敞开着,门楣上那块小小的匾额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门口站着四名持刀的侍卫,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像四尊没有生命的石像。院内,更多的太监和侍卫已经将这座小小的宫苑围得水泄不通,他们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闷而密集,惊飞了屋檐下几只瑟缩的麻雀。
苏清辞的脚步在院门口顿了一瞬。
“苏美人,请吧。”左侧的太监声音尖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
她抬步,跨过门槛。
院子里,她熟悉的一切都已变了模样。她亲手栽种的几盆秋菊被踢翻在地,泥土和破碎的花瓣混在一起,沾染了霜白的晨露。石桌石凳被粗暴地挪开,青黛昨日晾晒的衣物散落一地,上面印着几个清晰的脚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令人窒息的压抑感,混合着侍卫身上皮甲和铁器的淡淡腥气,以及太监们身上那股特有的、略带腐朽的熏香味。
正殿前的台阶上,摆着一张紫檀木圈椅,铺着厚厚的锦垫。椅子上空着。
“跪下!”
一声厉喝从旁边传来。一个穿着深蓝色总管太监服色、面白无须的中年男人走上前来,正是内务府总管福安。他眯着一双细长的眼睛,打量着苏清辞,嘴角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苏美人,贵妃娘娘懿旨,在搜查期间,请您在此跪候。”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苏清辞的目光扫过那张空椅,又落回福安脸上。“贵妃娘娘还未驾临,便让本宫跪候?这是哪里的规矩?”
福安脸上的假笑僵了一下,随即冷声道:“娘娘即刻便到。苏美人,您如今是待罪之身,还是莫要逞口舌之快为好。来人——”
两名膀大腰圆的太监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就要按住苏清辞的肩膀。
“我自己会跪。”苏清辞的声音平静无波,她拂开伸过来的手,撩起素白的裙摆,缓缓屈膝,跪在了冰冷坚硬的青石板上。膝盖触地的瞬间,一股寒意立刻穿透衣料,直刺骨髓。晨露未晞,石板潮湿,寒意迅速蔓延至全身。
她挺直背脊,目光平视前方,落在正殿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上。门上贴着的年画门神,色彩已然有些黯淡,此刻在肃杀的气氛中,显得有几分滑稽。
时间一点点流逝。
寒风一阵紧过一阵,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打着旋儿从跪着的苏清辞身边掠过。她素白的衣袂被吹得微微飘动,发髻边那根唯一的素银簪子,在灰白的天光下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光。膝盖从刺痛到麻木,再到针扎般的刺痛循环往复。她维持着跪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知觉的玉雕。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贵妃娘娘驾到——”
院子里所有的太监侍卫立刻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萧贵妃在一众宫女太监的簇拥下,款步走了进来。她今日换了一身更为庄重的绛紫色宫装,外罩同色绣金凤纹大氅,头戴九尾凤钗,珠翠环绕,华贵逼人。与祭典时的“悲愤”不同,此刻她脸上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混合着威严与一丝快意的神情。王婕妤紧跟在她身侧,穿着一身桃红色宫装,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紧张。
萧贵妃的目光扫过跪在院中的苏清辞,在她挺直的背脊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讥诮。她并未让苏清辞起身,径直走到那张紫檀木圈椅前,优雅地坐下。宫女立刻奉上热茶。
“开始吧。”萧贵妃接过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院子。
“是!”福安躬身应道,随即转身,尖声下令,“搜!给咱家仔细地搜!殿内殿外,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不许放过!若有疏漏,仔细你们的皮!”
“遵命!”
数十名太监和侍卫如狼似虎般冲进了正殿、偏殿、书房、寝阁。顷刻间,翻箱倒柜的声音、瓷器落地的碎裂声、家具被粗暴移动的摩擦声混杂在一起,刺耳地响起。布帛撕裂,纸张飘飞,匣盒倾倒……苏清辞经营了数月,刚刚有了些许“家”的模样的听雨阁,正在被以最粗暴的方式摧毁、践踏。
她跪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看着熟悉的物件被一件件扔出殿门,落在院子里,沾满尘土。一个她用来插梅花的青瓷瓶滚落到她面前不远处,“啪”地一声碎裂,瓷片四溅。一块锋利的碎片划过她垂落在地的裙摆,留下了一道细微的割痕。
她依旧没有动,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只有袖中的手,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那细微的刺痛,是此刻唯一能让她保持清醒的锚点。
王婕妤显得格外积极,她带着两名心腹宫女,直奔苏清辞的寝阁和妆台而去,翻检得尤为“仔细”。不时能听到她刻意提高的、带着惊疑的声音:“这是什么?”“咦?这个暗格……”
萧贵妃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偶尔抬眼看看院中的混乱,又看看跪得笔直的苏清辞,嘴角那抹弧度始终未曾消失。
“娘娘!”一名侍卫头领从后院方向快步走来,单膝跪地禀报,“后院墙根处的泥土有新翻动的痕迹!”
萧贵妃放下茶盏,眼中精光一闪:“挖开看看。”
“是!”
几名侍卫立刻拿着铁锹等工具奔向后院。不多时,后院传来铁器掘土的沉闷声响。
院子里,翻检还在继续。王婕妤从寝阁里出来,手里拿着几样东西,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嫌恶与得意的神情,走到萧贵妃身边,低声回禀了几句。
萧贵妃微微颔首。
就在这时,后院传来一声惊呼:“找到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投向通往后院的月亮门。
两名侍卫捧着一个沾满新鲜泥土的物件,快步走了出来。那是一个约莫半尺来高的桐木人偶,雕刻粗糙,能看出人形,身上密密麻麻扎满了细长的银针,在灰白的天光下闪着森冷的光。人偶的胸前,贴着一张黄符,上面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正是皇帝周景珩的!
“哗——”院子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抽气声。所有太监宫女看向苏清辞的眼神,瞬间充满了恐惧、鄙夷和难以置信。巫蛊厌胜,诅咒帝王,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福安接过那人偶,仔细看了看黄符,双手微微发抖(不知是真是假),呈到萧贵妃面前:“娘娘,您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