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查。”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重点,盯住长春宫。所有宫人,尤其是近身伺候的,出入记录,接触何人,一一核实。浣衣局那边也留意,衣物传递,或许能发现蛛丝马迹。还有,”他顿了顿,“查查那小顺子最近和哪些人有过接触,银稞子的来历。记住,暗中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遵旨。”青龙干脆利落地应道,身影随即再次融入那片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殿内又恢复了只有炭火和更漏声的寂静。
周景珩重新看向案上的卷宗和证物,眼神复杂。疑点已经浮现,但还不够。他需要更多证据,更需要一个……突破口。苏清辞本人,就是最好的突破口。她若真是冤枉,必会竭力自辩;她若真是主使,也难免会在审讯中露出马脚。
但,不能把她交给萧贵妃,更不能交给已经被渗透的内务府或慎刑司。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太监总管高无庸刻意压低的声音:“陛下,内务府总管福安求见,说是……奉贵妃娘娘之命,有要事禀奏。”
周景珩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来得真快。
“宣。”
福安躬着身子,迈着小碎步快速进来,在御案前跪下,额头触地:“奴才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何事?”周景珩语气平淡。
“回陛下,”福安的声音带着惯有的谄媚和小心翼翼,“贵妃娘娘心系宫闱安宁,对巫蛊一案尤为震怒挂心。娘娘说,此案证据确凿,影响极其恶劣,为免夜长梦多,也为了早日肃清宫闱,震慑不轨,应即刻对罪妇苏氏及其婢女动用大刑,严加拷问,务必揪出同党,问明动机,以正国法宫规。这是贵妃娘娘的条陈。”说着,双手捧上一份素笺。
周景珩没有接,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素笺上的字迹娟秀中透着凌厉,果然是萧贵妃的手笔。条陈里,不仅要求立刻用刑,还“建议”由内务府和慎刑司联合审讯,并“提醒”皇帝,此事已引起前朝关注,当速断速决,以安人心。
好一个“速断速决”。好一个“以安人心”。
周景珩几乎能想象出,此刻长春宫里,萧贵妃是如何志得意满,等着他朱笔一挥,将苏清辞主仆送上死路。或许,连刑具和“供词”都已经准备好了。
他沉默了片刻。殿内安静得能听到福安因为紧张而略微加重的呼吸声,还有他自己平稳却深沉的心跳。炭火的热气烘着他的后背,面前卷宗上的字却透着森森寒意。
“贵妃有心了。”周景珩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不过,此案干系重大,涉及巫蛊诅咒帝后,动摇国本,非寻常宫闱纠纷可比。罪妇苏氏,虽已废为庶人,然其曾为宫妃,案情又如此诡谲,疑点未明,岂可草率用刑?”
福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周景珩伸手取过朱笔,蘸饱了鲜红的朱砂,在那份内务府呈上的、请求用刑的奏报上,缓缓批下几行字。朱红的字迹,在素白的纸笺上,显得格外刺目——
“案涉宫闱,干系重大,需朕亲审。人犯暂押慎刑司,不得用刑,严加看管。一应审讯,待朕旨意。”
写罢,他将朱笔搁回笔山,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
“拿回去。传朕口谕:此案,朕自有决断。让贵妃安心休养,不必过度劳神。六宫事务,暂且……交由皇后定夺。”
福安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皇帝不仅驳回了贵妃立刻用刑的请求,还要亲自审问?甚至……暂时收回了贵妃协理六宫之权?
“陛、陛下……”福安的声音有些发颤。
“嗯?”周景珩一个淡淡的眼风扫过去。
福安浑身一激灵,连忙重新低下头,双手颤抖着接过那份被朱批的奏报:“奴才……奴才遵旨!奴才这就去回禀贵妃娘娘!”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出了御书房。
殿门重新合拢。
周景珩独自坐在宽大的御座里,望着窗外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眼神幽深难测。他知道这道旨意意味着什么。这等于公然打了萧贵妃的脸,也暂时保下了苏清辞的命——至少,免受皮肉之苦。但这也会将萧贵妃一党的怒火和注意力,更多地引到自己身上。同时,也将苏清辞的命运,更紧地系于他的一念之间。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细微的疲惫,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苏清辞……
他想起那晚在梅林,她吟诗时眼中映着的雪光。想起她舞剑时,那截白皙脆弱的脖颈。
你若真是冤枉,就拿出证据来,证明给朕看。
你若真是……别有用心……
周景珩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御案光滑冰凉的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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