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辞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台阶。
脚底传来汉白玉冰凉的触感,与暗牢里潮湿肮脏的地面截然不同。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殿门在她面前缓缓打开。
一股混合着龙涎香、暖炉炭火和上好檀木气息的暖风扑面而来,瞬间驱散了身上从地牢带来的阴寒。殿内光线明亮,数盏巨大的宫灯悬挂在高高的穹顶下,烛火透过琉璃灯罩,洒下柔和而辉煌的光晕。地面铺着厚厚的织金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偏殿并不算特别宽敞,但陈设极尽奢华。紫檀木雕花屏风、博古架上陈列的珍玩、墙上悬挂的名家字画,无一不彰显着天家气派。正北面设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案后是一张盘龙雕花的宽大座椅,此刻空着。
御案下方,左右两侧分别设着数张黄花梨木圈椅。
此刻,那些椅子上已经坐满了人。
苏清辞的目光快速扫过。
左侧上首,坐着萧贵妃。她今日穿着一身正红色织金牡丹纹宫装,头戴赤金点翠凤冠,珠翠环绕,妆容精致艳丽,一双凤眼微微上挑,正冷冷地看过来,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居高临下的审视。她身侧坐着德妃,一身藕荷色宫装,妆容清淡,手里轻轻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垂着眼眸,仿佛置身事外,但偶尔抬起的目光,却像针尖一样锐利。再下首是贤妃,将门之女的爽利在她眉宇间留下痕迹,她坐得笔直,眼神在苏清辞身上打量,带着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右侧的椅子空着几张,只有最下首坐着两名低位妃嫔,苏清辞认得其中一个是王婕妤,此刻正低着头,但嘴角却抿着一丝看好戏的弧度。
殿内侍立着不少宫女太监,个个屏息凝神,眼观鼻鼻观心。
而在御案侧后方,靠窗的位置,另设了一张稍小的紫檀木椅。椅上坐着的人,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玉冠束发,面容清俊,正是皇帝周景珩。
他没有坐在正中的御座上,而是选择了这个稍偏的位置,姿态看似随意,一只手搭在椅扶手上,另一只手轻轻转动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他的目光落在刚刚进殿的苏清辞身上,平静无波,像深潭的水,看不出丝毫情绪。
但苏清辞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
“罪妇苏氏,还不跪下!”萧贵妃冷冽的声音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苏清辞收回目光,走到殿中央,面向周景珩的方向,缓缓跪下。膝盖触及柔软厚重的地毯,与暗牢冰冷坚硬的地面形成鲜明对比。她俯身,额头触地。
“臣妾苏清辞,叩见陛下。”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
周景珩没有立刻叫起。
殿内只有炭火在铜炉里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以及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沉甸甸地压在跪着的人身上。
“抬起头来。”周景珩终于开口,声音平淡。
苏清辞直起身,抬起头,目光坦然迎向皇帝。
四目相对。
周景珩看着她。不过三日,眼前的人似乎清瘦了许多,脸颊凹陷下去,更显得那双眼睛大而明亮。衣衫褴褛,发髻松散,脸上还有未洗净的污迹和细微的擦伤。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脖颈的线条优美而倔强,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凛冽的清澈。
和他记忆中那个在梅林下吟诗、在宫宴上侃侃而谈、偶尔会流露出超越时代智慧的灵动女子,似乎有些不同了。少了几分飘逸出尘,多了几分被磨难淬炼过的坚韧。
“苏氏,”周景珩缓缓开口,“慎刑司所呈巫蛊案卷,指控你于寒衣节前,在听雨阁后院埋设桐木人偶,诅咒君王,并于你妆奁暗格中搜出可疑药粉。人证物证俱在。你可认罪?”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臣妾不认。”苏清辞的声音同样平稳,字字清晰。
“哦?”周景珩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人偶从你院中掘出,药粉在你妆奁暗格,指证你的太监画押供认,你还有何话说?”
“陛下,”萧贵妃按捺不住,抢先开口,声音里带着痛心疾首的愤慨,“证据确凿,铁证如山!此等大逆不道、诅咒君父之行径,天理难容!苏氏巧言令色,无非是想拖延时间,逃避罪责!依臣妾看,应当即刻……”
“贵妃。”周景珩淡淡打断她,目光依旧落在苏清辞身上,“让她说。”
萧贵妃的话被噎在喉咙里,脸上闪过一丝愠怒,但很快压下,只冷笑一声,不再言语,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剐着苏清辞。
苏清辞仿佛没有感受到那目光,她微微吸了一口气,开始陈述。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陛下明鉴,臣妾有三点疑惑,请陛下与诸位娘娘思量。”
“第一,关于那桐木人偶的埋放。”她语速平稳,逻辑清晰,“据卷宗所述,人偶是在寒衣节当日清晨,于听雨阁后院东南角桂花树下掘出。但臣妾记得,寒衣节前三日,内务府曾派花匠至听雨阁整理庭院,修补花坛。那几日秋雨连绵,土地湿润。若人偶是那时埋下,经过几日雨水冲刷和花匠整理,埋放处的泥土痕迹应当与周围融为一体,至少不会特别新鲜醒目。可据臣妾所知,发现人偶时,那处泥土翻动痕迹明显,土色新鲜,分明是不久前才动过土。而寒衣节前两日直到节前一夜,臣妾一直在为寒衣祭典准备祭文、检查祭品,几乎未曾踏足后院,更无暇也无理由在众目睽睽之下,去埋设一个诅咒陛下的人偶。时间上,说不通。”
殿内静了静。德妃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贤妃挑了挑眉。连萧贵妃也蹙起了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