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安退下后,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某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胶质。
烛火在铜制灯台上不安地跳跃,将每个人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射在冰冷的地砖和墙壁上,如同鬼魅。香炉里龙涎香的烟气,原本是舒缓宁神的,此刻却像沉重的铅雾,压在每个人的胸口。殿外,夜风穿过宫墙的缝隙,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更添了几分肃杀。
周景珩端坐于御座之上,面沉如水。他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垂眸,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叩击着紫檀木的扶手。那叩击声并不响亮,却极有规律,每一下都像是敲在人心尖上,与殿外隐约传来的、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形成一种诡异的合奏。
萧贵妃坐在侧座,背脊挺得笔直,维持着贵妃应有的仪态。但若细看,便能发现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精心保养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软肉里,留下几个弯月形的、几乎要渗血的印痕。她的目光死死盯着殿门方向,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呼吸比平时略快了几分。德妃捻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下来,将佛珠轻轻拢入袖中,眼帘微垂,仿佛入定。贤妃则毫不掩饰地露出看好戏的神情,目光在王婕妤、萧贵妃和殿门之间来回逡巡。
苏清辞依旧跪在殿中。膝盖处的剧痛已经麻木,转化为一种持续不断的、深入骨髓的钝痛,每一次心跳都仿佛牵扯着那片淤伤。掌心包扎的布条下,伤口在隐隐发热。她低垂着头,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疲惫和痛苦,但她的精神却异常清醒,甚至亢奋。她强迫自己调整呼吸,用意志力对抗着阵阵袭来的眩晕和恶心。她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即将到来。福海的供词,将决定她能否彻底洗清嫌疑,也将决定王婕妤的命运,甚至可能……牵出更深的水。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
终于,殿外传来清晰的、带着金属摩擦声的脚步声,以及压抑的、粗重的喘息。李德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陛下,内务府广储司管事太监福海带到。”
“带进来。”周景珩终于停止了叩击,抬起了眼。
殿门被推开,一股夜风的寒意裹挟着尘土和汗味涌了进来。两名身着玄色劲装、面无表情的隐龙卫,一左一右,押着一个身材微胖、穿着内务府管事太监服色的人走了进来。那人正是福海。他约莫四十上下,面皮白净,此刻却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浸湿了衣领。他的官帽歪斜,发髻松散,袍服的下摆沾了些泥污,显然是被从被窝或当值处直接“请”来的,过程绝不温和。
隐龙卫将他押至御前,松开手。福海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不敢抬头,额头紧紧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奴……奴才福海,叩……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景珩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他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落在福海颤抖的脊背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福海,朕问你话,你要据实回答。若有半句虚言……”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却更令人胆寒,“隐龙卫的手段,你想必清楚。”
福海的身体猛地一哆嗦,几乎要瘫软下去,带着哭腔道:“奴才……奴才不敢!陛下请问,奴才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好。”周景珩身体微微前倾,“朕问你,寒衣节前后,缀霞宫王婕妤,可曾与你私下往来?”
福海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磕头如捣蒜:“陛下明鉴!奴才……奴才与王婕妤娘娘并无甚私交,只是……只是内务府广储司掌管部分宫中用度支取记录,王婕妤娘娘有时会遣宫人来询问些琐事,奴才按例接待罢了!”
“琐事?”周景珩冷笑一声,“什么样的琐事,需要你一个管事太监,与王婕妤的贴身宫女翠儿,在御花园西北角假山后私下交接银钱?”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福海魂飞魄散。他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恐。皇帝连翠儿的名字、交接的地点都知道得如此清楚!隐龙卫……隐龙卫果然无孔不入!
“陛……陛下……”福海嘴唇哆嗦着,还想辩解。
“福海!”周景珩的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帝王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怒意,“朕的耐心有限!你当真以为,没有确凿证据,朕会深夜将你押来?翠儿已招认部分事实,朕现在给你机会,是让你自己说清楚!若再敢狡辩,朕立刻将你交由隐龙卫审讯!”
话音未落,站在福海身侧的一名隐龙卫,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那刀鞘是玄铁所制,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福海眼角余光瞥见,顿时吓得魂不附体。隐龙卫的诏狱,那是比地狱更可怕的地方,进去的人,没有几个能完整地出来,即便出来,也多半成了废人。
“奴才说!奴才全说!”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福海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涕泪横流,再也顾不得许多,砰砰磕头,语无伦次地开始招供,“是……是王婕妤娘娘!寒衣节前大概五六日,她……她让翠儿找到奴才,给了奴才五十两银子,说……说让奴才帮个忙……”
殿内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萧贵妃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王婕妤瘫在地上,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死死盯着福海,眼中是彻底的绝望和一丝疯狂的恨意。
周景珩声音冰冷:“帮什么忙?”
福海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和汗水,喘着粗气道:“王婕妤娘娘说……说苏婉美人刚承宠,风头正盛,她……她心中不忿,想给苏婉美人一点教训。让奴才……让奴才从内务府的旧库或者废弃物料里,找一件……找一件藕荷色、样式普通些的旧中衣,要看起来像是妃嫔穿旧了的,但……但又不能是宫里尚服局近两年出的好料子……”
苏清辞的心猛地一跳。果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