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阁的清晨,是在一种既紧张又期待的静谧中开始的。
距离皇帝下旨惩戒萧贵妃、德妃代掌协理六宫之权,已经过去了三日。这三日里,后宫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各宫妃嫔、各处宫人都在小心翼翼地观察、揣测、调整着自己的言行与站队。长春宫虽被禁足,但萧贵妃多年积威仍在,无人敢明目张胆地落井下石;而德妃所居的永和宫,这几日门槛几乎要被踏破,前来请安示好的妃嫔络绎不绝。
唯有听雨阁,仿佛被这汹涌的暗流暂时隔开,维持着一种奇特的安宁。
这安宁,源于皇帝那道明确的旨意,也源于苏清辞尚在恢复中的身体。
晨光透过窗棂上糊着的素白窗纸,在室内洒下柔和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昨日新换的、带着阳光气息的棉被味道,以及角落里铜炉里缓缓燃烧的安神香那清冽微苦的气息。
苏清辞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实的锦被。膝盖处的固定木板已经拆除,换成了柔软的棉布绷带,林素问昨日来看诊时说,骨头对位良好,但至少还需静养半月,不可承重行走。掌心的外伤结了薄薄的痂,换药时仍会传来刺痛,但比起最初那几日钻心的疼,已是天壤之别。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色淡得几乎透明,但那双眼睛,却比前几日清亮了许多。乌黑的长发没有梳成繁复的发髻,只是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素银簪子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小巧,也愈发脆弱。
青黛正端着温热的药碗,小心翼翼地吹凉。她右手上包裹的纱布已经换成了更轻薄透气的棉布,动作虽还有些僵硬,但已能自如地伺候。那日林太医留下的药膏果然神效,烫伤处红肿消退了大半,只留下些浅淡的红痕。
“主子,药好了。”青黛将药碗递到苏清辞手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掩饰不住的雀跃,“李公公方才派人来传话,说陛下巳时初刻会过来看望主子,让咱们……让主子有个准备。”
苏清辞接过药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褐色的药汁在碗中微微晃动,倒映出她平静的眉眼。她轻轻“嗯”了一声,将药碗凑到唇边,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味瞬间充斥口腔,顺着喉咙滑下,带来一阵暖意,也带来更清晰的、身体各处尚未完全愈合的疼痛。她微微蹙眉,将空碗递还给青黛。
“陛下……是专程来看我?”她问,声音有些沙哑。
“李公公是这么说的。”青黛接过碗,又从旁边小几上取过一盏温水递上,“说是陛下惦记主子的伤势,特意抽空过来。还吩咐了,主子身上有伤,一切礼数从简,万勿勉强。”
苏清辞漱了漱口,将水吐进青黛及时递来的痰盂里。她靠在软枕上,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被窗纸过滤得柔和的光。
专程来看望一个尚未正式复宠、仅仅是被洗清冤屈的废妃?
这不符合一个帝王,尤其是一个需要平衡前朝后宫、心思深沉的年轻帝王的行事逻辑。
除非……他另有目的。
或是安抚,或是试探,或是……两者皆有。
“替我梳洗吧。”苏清辞收回目光,声音平静,“不必太过隆重,干净整洁即可。脸色……也不必刻意遮掩。”
“是。”青黛应下,手脚麻利地开始准备温水、布巾、梳篦。她明白主子的意思——既要显出对圣驾的尊重,又不能显得过于急切或刻意讨好,更要让陛下看到真实的伤势与虚弱。这其中的分寸,极难把握。
温水浸湿的布巾敷在脸上,带来舒适的暖意。青黛的动作很轻,避开她额角尚未完全消退的淤青。接着是简单的洁面、漱口。头发被重新梳理,依旧挽成松散的发髻,只是换了一根成色稍好、雕着简单缠枝花纹的玉簪。身上厚重的寝衣被换下,穿上一套月白色绣着浅淡竹叶纹的常服,料子柔软,不会摩擦到伤口,颜色素净,衬得她愈发苍白荏弱。
妆台上那些胭脂水粉,苏清辞一眼未看。
青黛有些犹豫:“主子,要不要稍微扑点粉?气色实在……”
“不必。”苏清辞打断她,看着铜镜中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就这样。”
她要让周景珩看到,一个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承受了无妄之灾的妃嫔,该是什么模样。过分的修饰,反而显得心虚或别有用心。
收拾停当时,辰时末刻刚过。听雨阁内外已被仔细打扫过,虽然陈设依旧简单,但处处整洁。李德安提前派来的两个小太监守在院门处,垂手肃立。青黛扶着苏清辞,慢慢挪到外间临窗的榻上坐下。榻上铺了厚厚的软垫,背后靠着引枕,膝盖上搭着薄毯。
等待的时间,每一刻都显得漫长。
听雨阁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能听到自己略微急促的心跳,能听到远处宫道上隐约传来的、其他宫殿准备迎接圣驾或处理宫务的细微动静。空气里的药香、安神香、还有青黛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道,混合成一种独特的、属于伤病与等待的气息。
苏清辞闭上眼,调整着呼吸。脑海中,系统的界面安静地悬浮着,没有发布新任务,也没有任何提示。自从巫蛊案了结、获得那50积分奖励后,系统就陷入了沉默,仿佛在观察,或者在积蓄力量。
她不知道这是好是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