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澜将那些炭笔书写的纸页藏入暗格后的第三日,午后。
冬日的阳光难得透出几分暖意,穿过听雨阁窗棂上糊着的素白窗纸,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炭盆里银霜炭燃烧时特有的、几近无味的暖意。
苏清辞坐在窗边的矮榻上,膝盖上盖着一条厚厚的绒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道被碎瓷划出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深褐色的痂,边缘微微发痒,是愈合的征兆。试着轻轻屈伸手指,动作虽还有些滞涩,但已不再有撕裂般的疼痛。
“主子,今日天气好,您要不要出去走走?”青黛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走进来,见她望着窗外,便轻声提议,“林太医昨日来请脉时也说了,若是精神好些,可以到院子里略走动走动,透透气,对恢复也有益处。”
苏清辞确实觉得有些闷。在听雨阁这方寸之地躺了这些日子,除了偶尔在廊下站一站,几乎不曾离开过这间屋子。身体里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又慢慢蓄回来,此刻阳光正好,窗外那几株老梅似乎也开了花,远远能望见点点红白。
“也好。”她点点头,“就在附近走走,不去远。”
青黛忙放下药碗,取来一件厚实的月白色织锦斗篷,领口镶着一圈柔软的银狐毛。又仔细检查了苏清辞的穿着——素色宫装,发髻只简单挽着,插了一支白玉簪,再无其他饰物。这才扶着她慢慢起身。
膝盖的伤处传来一阵钝痛,但尚可忍受。苏清辞扶着青黛的手臂,一步步挪出房门。午后的阳光洒在脸上,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的暖意,与室内炭盆烘出的闷热截然不同。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泥土、枯草和远处隐约的梅香。
听雨阁所在的这片宫苑本就偏僻,出了院门,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径,两旁是些落了叶的灌木和几丛耐寒的冬青。再往前走,便是一片小小的梅林。此时正值腊月,红梅白梅竞相开放,疏疏落落地缀在虬曲的枝干上,像是一幅淡雅的水墨画突然点染了颜色。
“主子,就在这儿坐坐吧?”青黛指着梅林深处一块光滑的太湖石,“那儿背风,还有石凳。”
苏清辞点头。走近了,才看清那石凳旁竟还摆着一张小小的石桌,桌上放着一具七弦琴。琴身古旧,漆色暗沉,但琴弦光亮,显然是常有人擦拭保养的。
“这是……”苏清辞有些意外。这偏僻之处,怎会有琴?
青黛解释道:“奴婢打听过,这片梅林再往北就是冷宫西墙了,平日少有人来。这琴据说是前朝某位失宠妃嫔留下的,后来宫人偶尔会来此弹奏排遣,久而久之就搁在这儿了。前几日奴婢见天气好,还特意来擦过灰呢。”
苏清辞伸手轻抚琴弦。冰凉的丝弦触感细腻,她指尖微微用力,拨动了一根。
“铮——”
清越的琴音在寂静的梅林中荡开,惊起了不远处枝头一只麻雀。
这具琴,音色竟出乎意料地好。虽不是名琴,但保养得当,共鸣清透。
或许是这冬日的暖阳,或许是这满目清寂的梅色,又或许是身体里那股久违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苏清辞在石凳上坐了下来。青黛连忙将斗篷的褶皱理好,又退开几步,站在一株梅树旁守着。
苏清辞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属于原身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浮现——那些深闺中学琴的午后,那些指尖抚过琴弦的触感,那些简单古曲的旋律。她并非琴艺大家,原身所学也多是闺阁中常见的曲子,指法规矩,重在雅致。
她睁开眼,手指轻轻按在弦上。
是一首《梅花三弄》的简化变调。原曲繁复,她只记得其中几个清冷空灵的段落。指尖起落,琴音便流泻而出。
初时还有些生涩,几个音转换得不够圆融。但很快,身体的本能记忆被唤醒,指法渐渐流畅起来。琴声不高,在这空旷的梅林中却传得极远。清冷的调子,与枝头寒梅相映,与这冬日午后的寂寥相合。
她一边弹,一边低声吟唱。唱的是记忆中某首宋词改编的小调,词句已记不全,只依着旋律,随意填了几句应景的:
“疏影横斜……暗香浮……月黄昏……”
声音很轻,几乎被琴音盖过。但在这极静的环境里,那一点点人声,反而让琴音有了依托。
她沉浸其中,暂时忘却了掌心的微痛,忘却了膝盖的不适,忘却了宫中那些纷繁复杂的人事与算计。只是弹琴,只是感受指尖与丝弦的触碰,只是让那些清冷的音符从指下流淌出来,与这天地间的寂寥融为一体。
***
御花园东南角的澄瑞亭内,一场小型的接风宴已近尾声。
亭内暖炉烧得正旺,酒气氤氲,夹杂着脂粉香和菜肴的味道。几名身着华服的官员正举杯向主位上的男子敬酒,言辞恭维,笑容满面。
主位上的男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身着一袭玄色亲王常服,领口袖缘用金线绣着蟠龙纹。他生得极为英俊,眉峰如剑,鼻梁高挺,一双眼睛深邃锐利,与皇帝周景珩有五六分相似,但轮廓更为硬朗,眉宇间那股桀骜不羁之气,是久居深宫的周景珩所没有的。
正是奉诏回京述职的楚王,周景琰。
他端起酒杯,与敬酒的官员虚碰一下,仰头饮尽。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武将特有的豪气。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王爷此次回京,定要多留些时日才是。”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臣笑道,“陛下时常念叨王爷,兄弟情深,令人感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