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琰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兄弟情深?他那位皇兄,心思深沉如海,自登基后,对他这个手握边军兵权的胞弟,何尝真正放心过?此番召他回京述职,明面上是恩宠,暗地里恐怕也有敲打之意。这些文官们的奉承话,听得他耳朵都快起茧了。
又应付了几轮敬酒,周景琰终于寻了个借口起身:“诸位大人慢用,本王酒量浅,出去透透气。”
不等众人反应,他已大步走出澄瑞亭。冬日的冷风迎面扑来,带着御花园中泥土和枯叶的气息,瞬间冲散了亭内那股令人窒闷的暖香。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胸口的郁结散了些许。
随行的侍卫想要跟上,被他挥手制止:“本王自己走走,不必跟着。”
他沿着青石小径漫无目的地走着。御花园很大,亭台楼阁,假山池沼,移步换景。但他久在边关,看惯了塞外苍茫辽阔的天地,再回头看这精雕细琢的园林景致,只觉得处处透着局促和刻意。那些奇石假山,再如何嶙峋,也比不上边关真正的崇山峻岭;那些曲水流觞,再如何婉转,也比不上大漠长河的壮阔。
走着走着,便到了御花园较为偏僻的西侧。这里树木更密,景致也疏朗些,少了些人工雕琢的痕迹。周景琰正觉得顺眼了些,忽然,一阵琴音随风飘来。
琴声不高,断断续续,时隐时现。但在这寂静的午后,却格外清晰。
周景琰脚步一顿。
他并非风雅之人,在边关多年,听得多是战鼓号角、胡笳羌笛,对琴棋书画这些文人雅事向来兴趣不大。但这琴音……有些不同。
清冷。空灵。像是山涧溪流撞击卵石,又像是雪后初晴时风吹过松枝。没有宫廷乐师演奏时那种刻板的华丽与规整,反而带着一种随性的、甚至是孤高的意味。
他循着琴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穿过一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得正盛的梅林。红白相间,疏影横斜,暗香浮动。
琴音更清晰了。还夹杂着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吟唱声。
周景琰放轻了脚步,拨开挡在眼前的梅枝,向林中望去。
梅林深处,一块光滑的太湖石旁,素衣女子端坐石凳,正低头抚琴。她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宫装,外罩同色斗篷,领口的银狐毛衬得她侧脸如玉。发髻简单,只一支白玉簪,再无多余饰物。阳光透过梅枝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光晕。
她弹的是一首简单的古曲,周景琰依稀记得似乎是《梅花》之类的调子。指法不算精湛,甚至有些地方转换得略显生硬。但奇怪的是,这琴音里有一种别样的韵味——不是技巧的炫耀,而是心境的流露。清冷,孤寂,却又带着一种内在的、坚韧的生机,恰如这冬日寒梅。
琴音渐缓,终至停止。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颤动着消散。
女子缓缓抬起头,似乎轻轻舒了一口气。
就在此时,周景琰忍不住抚掌,朗声道:“好琴音!清冷孤高,恰似这寒梅。”
声音突兀地在寂静的梅林中响起。
苏清辞闻声,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她抬起头,循声望去。
梅枝掩映间,一名男子负手而立。他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一身玄色亲王常服,金线蟠龙纹在阳光下隐隐流动。相貌极为英俊,眉目深邃,与皇帝周景珩有几分相似,但气质迥然不同——周景珩是温润如玉下的深沉,此人却是毫不掩饰的桀骜与锐利,像一柄出了鞘的剑,锋芒毕露。他站在那里,明明只是随意站着,却有一股沙场淬炼出的、渊渟岳峙般的气场。
苏清辞脑海中迅速闪过关于皇室成员的信息。先帝子嗣不丰,成年皇子唯有当今陛下与一母同胞的弟弟楚王周景琰。楚王常年镇守北境,手握重兵,在京中时间极少……
她立刻起身,因动作稍急,膝盖传来一阵刺痛,但她面上不显,只微微垂首,敛衽行礼:“妾身苏氏,参见楚王殿下。不知殿下在此,惊扰了殿下,还请恕罪。”
声音平静,礼节周全。
周景琰挑了挑眉。他方才出声时,这女子抬头瞬间眼中闪过的警惕与迅速的分析判断,没有逃过他的眼睛。而此刻她行礼的姿态,恭敬却并不卑微,声音里听不出多少惶恐,只有恰到好处的疏离与谨慎。
有意思。
他摆摆手,免了她的礼,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探究。从她简单素净的衣着,到她掌心隐约可见的结痂伤痕,再到她平静无波的眼眸。
“你便是那位,”周景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玩味,“以一曲《水调歌头》惊了圣听,前些日子又刚从什么巫蛊之祸里脱身的……苏婉美人?”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灼灼,像是发现了什么极有趣的猎物。
“果然……与众不同。”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缓慢,字字清晰。那目光里的欣赏与好奇,几乎要化为实质,穿透苏清辞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
梅林的香气似乎更浓了。风吹过,枝头梅花簌簌而动,几片花瓣飘落,落在石桌上,琴弦上,还有苏清辞月白色的斗篷肩头。
她保持着微微垂首的姿势,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心跳,在那一瞬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