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进来。”
“是。”
李德全躬身退出。片刻后,殿门被推开,周景琰大步走了进来。
他换下了宴席上的亲王礼服,穿着一身墨蓝色箭袖常服,腰间束着革带,脚蹬鹿皮靴。行走间步伐沉稳,带着边关将领特有的利落与气势。烛火映照下,他的面容轮廓分明,眉宇间那股桀骜不驯的气息,即便在御前也未曾完全收敛。
“臣弟参见皇兄。”周景琰抱拳行礼,声音洪亮。
“免礼。”周景珩抬手,“坐。”
周景琰在书案对面的紫檀木圈椅上坐下。李德全奉上热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到殿外,将门轻轻合上。
暖阁内只剩下兄弟二人。
炭火盆烧得正旺,橙红色的火光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空气中有淡淡的龙涎香味道,混着墨香与炭火气息。茶盏中热气袅袅升起,在烛光下形成朦胧的雾。
周景珩端起参汤,用瓷勺轻轻搅动。汤面泛起细微的涟漪,参片的轮廓在汤中若隐若现。他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王弟在边关五年,辛苦了。”周景珩放下汤碗,声音平静。
“为国戍边,是臣弟的本分。”周景琰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倒是皇兄,这些年操持朝政,才是真的辛苦。”
周景珩笑了笑,笑意未达眼底。
“今夜宴席,王弟觉得如何?”
“宴席热闹,歌舞也精彩。”周景琰顿了顿,“不过最让臣弟印象深刻的,还是苏婉美人那首诗。”
暖阁内寂静了一瞬。
炭火盆中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响,火星溅起,又迅速熄灭。
周景珩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节奏平稳,听不出情绪。
“哦?王弟对那首诗评价很高。”
“岂止是高。”周景琰放下茶盏,眼中迸发出毫不掩饰的激赏,“皇兄,臣弟戍边五载,见过黄沙漫卷,听过羌笛呜咽,也见过无数将士埋骨边关。苏婉美人此诗中的苍凉与期盼,臣弟感同身受。‘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这开篇两句,便将千年边塞的悲壮尽数道出。而‘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更是道出了边关将士与天下百姓最深切的期盼!”
他的声音在暖阁中回荡,带着边关将领特有的豪迈。
周景珩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玄色常服的衣领处,金线绣制的龙纹在火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热,带着龙井特有的清香与微苦。
“王弟似乎很欣赏苏婉美人。”周景珩放下茶盏,声音很淡。
周景琰笑了:“如此才女,谁能不欣赏?皇兄好福气,后宫之中竟有这般人物。才貌双全,机敏过人,非寻常脂粉可比。”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只是……”
“只是什么?”周景珩抬眼看他。
暖阁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炭火盆燃烧的噼啪声变得格外清晰。窗外风声呼啸,拍打着窗棂,发出沉闷的声响。烛火摇曳,将兄弟二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火光晃动,像是两尊对峙的雕像。
周景琰握着茶盏,指尖在瓷壁上轻轻摩挲。茶水温热,透过瓷壁传来暖意。他抬眼看向周景珩,眼中那股桀骜不驯的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深沉而复杂。
“皇兄,臣弟只是觉得……”他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如此明珠,置于后宫,是否有些可惜?”
话音落下,暖阁内死寂。
周景珩的手指停在书案上,不再敲击。
烛火映照下,他的面容依旧平静,但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是平静湖面下暗涌的漩涡,表面无波,内里却已翻腾。
“可惜?”周景珩重复这两个字,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冰冷的质感,“王弟何出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