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出了决定。
***
天光微亮时,谢云澜还在书案前。
油灯已经燃尽,灯芯蜷缩在灯盏底部,留下一圈焦黑的痕迹。晨光从窗棂缝隙中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值房里很冷,炭火盆早已熄灭,只剩下灰白色的余烬。
谢云澜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指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嗒声。他低头,看着面前已经完成的奏疏草稿。
厚厚一叠宣纸,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的小楷。墨迹未干,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拿起最上面一页,轻声读了起来:
“臣翰林院编修谢云澜谨奏:为北地旱情事……”
声音在寂静的值房里回荡,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
他读得很慢,一字一句。
这是他将苏清辞的见解,结合自己的理解与润色,写成的一篇详实的《旱灾应对疏》。文中详细阐述了“以工代赈”的具体实施方案——组织灾民兴修水利,既解决劳力闲置,又为来年农耕打下基础;提出了“分级赈济”的标准——按灾情轻重、家庭状况分配粮款,避免一刀切造成的浪费和不公;规划了“疫病预防”的举措——设立临时医棚,隔离病患,消毒水源,防止灾后大疫。
每一条都言之有物,每一策都切实可行。
谢云澜放下纸页,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
宣纸的纹理很细腻,墨迹渗透进纤维,留下清晰的痕迹。他闻到了新墨特有的松烟香气,混着一夜未眠的疲惫气息。
文中未提苏清辞半字。
全以己名上奏。
这是冒险。
谢云澜很清楚。若皇帝细究其思路源头,未必不能察觉异常——这些想法太新颖,太系统,与他过往的奏疏风格有明显差异。更重要的是,若有人深究,或许能查到他与苏清辞在御花园的那次偶遇,查到那些炭笔写就的诗稿。
私交后宫,传递文书。
任何一条,都是重罪。
但谢云澜甘冒这个风险。
既是为国献策——北方旱情刻不容缓,每拖延一日,就可能多死成百上千的百姓。这些想法若能实施,或许真能救下许多人命。
也是想为苏清辞的才华,争取一个可能被看见的机会。
这个念头让谢云澜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这不理智,知道这违背了为臣之道,知道这可能会毁掉自己的前程,甚至性命。
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像是某种执念。
他不愿看到那样的才华,那样的见识,被埋没在深宫之中,成为妃嫔争宠的工具,或是皇帝闲暇时的消遣。她该被看见,该被认可,该……有更广阔的天地。
哪怕只是通过这种方式,哪怕她永远不知道。
谢云澜站起身。
腿有些麻,他扶着书案缓了缓。晨光越来越亮,值房里的景物逐渐清晰——书架上整齐排列的典籍,墙上悬挂的山水画,角落里积灰的青铜香炉。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棂。
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晨光刺眼,他眯起眼睛,看向远处巍峨的宫墙。宫墙内,是那个她所在的地方。
听雨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