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疏被带走了。
去向那个能决定无数人生死的地方。
去向那个……能掀起惊涛骇浪的地方。
***
养心殿御书房。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炭火盆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炭块在铜盆里堆叠,散发出温暖的热气,驱散了冬日的寒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混着墨汁和纸张特有的草木气息。
周景珩坐在紫檀木御案后,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奏折。
他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龙纹,在光线下泛着细密的金丝光泽。案头堆着两摞奏折,一摞已批阅完毕,用青玉镇纸压着;一摞尚未开封,整齐地码放在右侧。
李德全侍立在一旁,动作轻缓地为皇帝研墨。
墨条在砚台上缓缓转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墨汁渐渐浓稠,泛着乌黑的光泽。李德全的手很稳,动作精准得像是经过千百次练习——事实上也确实如此。他侍奉这位年轻帝王已经七年,从东宫到养心殿,早已熟悉皇帝每一个细微的习惯。
周景珩拿起一本奏折,展开。
是户部关于北方旱情的奏报。字迹工整,措辞严谨,但内容却触目惊心——灾民已达三十万,流离失所者不计其数,多地粮仓告急,请朝廷速拨钱粮赈济。
他皱了皱眉。
这已经是本月第三封类似的奏报了。
北方旱情持续三月,朝堂上争论不休。户部尚书哭穷,说国库空虚;工部尚书推诿,说水利工程非一日之功;兵部则担心灾民聚集引发民变,请求调兵镇压。每个人都说得有理有据,每个人都把责任推给别人。
周景珩放下奏折,揉了揉眉心。
指尖触碰到皮肤,能感受到微微的凉意。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些奏报里描述的画面——龟裂的田地,干涸的河床,衣衫褴褛的灾民,还有……饿死在路边的孩童。
那些画面让他胸口发闷。
“陛下。”李德全轻声开口,“翰林院刚送来一批奏疏,其中有一份是谢编修呈上的《旱灾应对疏》,说是……有些新想法。”
周景珩睁开眼。
“谢编修?谢云澜?”
“正是。”
周景珩记得这个名字。翰林院编修,年轻有为,文采斐然,在去年的殿试中名列前茅。他看过谢云澜的文章,辞藻华丽却不失风骨,是个有才学的年轻人。
“拿来。”
李德全应声,从一旁的小太监手中接过一份奏疏,双手呈上。
奏疏用深蓝色锦缎封套装着,封口处盖着翰林院的火漆印。周景珩接过,指尖触碰到锦缎的质感——细腻微凉,带着宫廷文书特有的庄重感。他拆开封套,取出里面的奏疏。
纸张是上好的宣纸,洁白挺括,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米黄色光泽。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清秀,一笔一划都透着书写者的用心。
周景珩开始阅读。
起初,他只是抱着平常心浏览。但很快,他的目光就凝住了。
奏疏开篇便直指要害,没有空谈仁义道德,没有推诿责任,而是直接分析旱情成因、灾民现状、以及现有赈灾措施的弊端。语言简洁有力,逻辑清晰严密,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周景珩坐直了身体。
他继续往下看。
“以工代赈”四个字跃入眼帘。
奏疏中详细阐述了这一策略:与其单纯发放钱粮,不如组织灾民兴修水利、整修道路、加固堤坝。这样既能解决灾民生计,又能改善当地基础设施,为长远防灾打下基础。文中还列出了具体的实施方案——按劳计酬、分段施工、设立监督机制,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全。
周景珩的手指在奏疏上轻轻敲击。
这个想法……很新颖。
不,不止是新颖,是切实可行。他脑海中迅速盘算着——国库确实空虚,但若采用此法,所需钱粮可大幅减少;灾民有活可干,便不会聚集生事;水利工程修好,来年抗旱能力也能提升。
一举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