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笼罩了皇宫。
养心殿御书房的灯火亮了一夜,而听雨阁内,烛光同样摇曳到深夜。
苏清辞坐在窗边的软榻上,膝盖上搭着一条浅青色绣梅花的薄毯。窗外是深沉的夜色,宫墙的影子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硬。她手里拿着一卷《诗经》,目光却并未落在书页上,而是望着窗外那片被宫灯勾勒出的朦胧轮廓。
膝盖的旧伤传来隐隐的酸痛感,像针尖轻轻刺着骨头深处。她微微蹙眉,将手覆在膝盖上,能感受到布料下微微发烫的皮肤。林素问开的药膏已经用完了,效果确实不错,但要想彻底痊愈,还需要时间。
青黛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走进来。
药汤冒着白色的热气,在烛光下氤氲开一片朦胧。空气中顿时弥漫开草药的苦涩气息,混着淡淡的甘草甜味。青黛的动作很轻,脚步踩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裙摆摩擦时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美人,该喝药了。”青黛将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声音压得很低,“林太医说,这最后一剂喝完,膝盖的肿应该能全消了。”
苏清辞点点头,放下手中的书卷。
指尖触碰到药碗的瓷壁,能感受到温热的触感。她端起碗,药汤的颜色是深褐色的,在烛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她屏住呼吸,一口气将药汤喝完——苦涩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喉咙深处。
青黛立刻递上一小碟蜜饯。
蜜饯是御膳房新制的杏脯,色泽金黄,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糖霜。苏清辞拈起一块放入口中,甜味渐渐压过了苦涩,但那股药味依然顽固地留在舌根。
“美人早些歇息吧。”青黛收拾着药碗,“今日陛下那边……”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苏清辞知道她在担心什么。皇帝下令让她闭门休养,表面是恩宠,实则是保护,也是……一种隔离。这半个月来,听雨阁就像一座孤岛,除了林素问定期来诊脉,几乎没有任何外人踏足。
就连送来的赏赐,也都是李德全亲自带人送来,放下就走,不多说一句话。
这种安静,反而让人不安。
“无妨。”苏清辞的声音很平静,“陛下自有考量。”
她重新拿起那卷《诗经》,翻开到《小雅·鹿鸣》那一篇。纸张在指尖摩挲,发出沙沙的轻响。烛火跳动了一下,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
青黛不再多言,端着药碗退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发出细微的咔哒声。
房间里只剩下苏清辞一个人。
烛火静静燃烧,蜡油顺着烛身缓缓流下,在烛台上凝结成白色的泪痕。窗外传来风声,呼啸着掠过屋檐,偶尔能听到远处宫道上巡夜太监的脚步声——很轻,很规律,像某种计时器,提醒着这座宫殿永不停止的运转。
苏清辞的目光落在书页上,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在想谢云澜。
那篇关于北方旱情的文章,那些被她批注过的想法,还有……那封被带走的奏疏。已经过去一天了,皇帝应该已经看到了。他会怎么想?会采纳那些策略吗?还是会因为怀疑来源而搁置?
她不知道。
这种不知道,让她胸口发闷。
就像站在悬崖边,脚下是万丈深渊,却看不清对面是什么。只能等,只能猜,只能……被动地接受可能到来的一切。
这种感觉很糟糕。
苏清辞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还残留着药汤的苦涩味,混着烛火燃烧时淡淡的烟熏气息,还有……窗外飘进来的,冬夜特有的清冷寒意。这些气味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脑异常清醒。
清醒到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处在一个微妙的平衡点上。
往前一步,可能是机遇。
后退一步,可能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