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转过身。
回廊尽头,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朝观鱼亭走来。
周景琰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绣金蟒纹的亲王常服,外罩墨色大氅,腰间束着玉带,悬挂着一柄镶宝石的短刀。他的步伐很大,却并不急促,反而透着几分闲适。晨光落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勾勒出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那双眼睛——苏清辞记得那双眼睛,锐利,深邃,像北境的夜空。
他身后跟着两名亲卫,都是身材魁梧、面容冷峻的汉子,腰间佩刀,步伐整齐。
三人走近观鱼亭。
青黛连忙退到一旁,躬身行礼。苏清辞深吸一口气,上前两步,屈膝行礼:“妾身苏氏,见过楚王殿下。”
她的声音很平稳,没有颤抖。
周景琰停下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打量得很仔细。那目光像某种实质的东西,带着重量和温度,让苏清辞感到皮肤微微发紧。
片刻的沉默。
只有风声,和铜铃细碎的声响。
“苏美人。”周景琰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这么早,在御花园赏景?”
“是。”苏清辞直起身,抬起眼看他,“冬日湖景别有一番韵味,妾身闲来无事,便来走走。”
她说得很自然,仿佛真的只是偶遇。
周景琰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未达眼底。他走到亭中,站在栏杆旁,望向湖面。薄冰在晨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湖的碎银。
“北境的湖,这个时节已经冻实了。”他忽然说,“冰层厚得能跑马。孩子们在冰上抽陀螺,猎人在冰上凿洞捕鱼。那景象,比这御花园热闹得多。”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闲聊。
但苏清辞听出了别的东西。
一种……怀念?或者,是某种暗示?
“妾身未曾见过北境风光。”她轻声说,“只听人说过,北地苦寒,冬日漫长。”
“苦寒是真。”周景琰转过身,看向她,“但北境人也最坚韧。零下三十度的风雪里,照样放牧、狩猎、戍边。只是……”
他顿了顿。
“只是近年旱情严重。”苏清辞接过了话头。
周景琰的眼神微微一动。
“美人也知道北境旱情?”
“妾身闲读杂书,偶有涉猎。”苏清辞垂下眼,声音依然平稳,“听闻北境连年干旱,草场退化,河流枯竭。去岁冬雪又少,今春恐有蝗灾之患。将士戍边已是不易,百姓生计更是艰难。”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
周景琰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她,目光更深了。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探究,审视,还有一丝……兴味?
“美人倒是关心国事。”他缓缓道。
“妾身不敢妄议国事。”苏清辞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只是……读史时看到,前朝也曾有北境大旱,饿殍遍野,流民四起,最终酿成民变。妾身愚钝,每每思及,便觉心惊。”
她在试探。
试探楚王对旱情的重视程度。
试探他……是否值得她冒险。
周景琰的唇角勾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比刚才真实了些,却也更让人捉摸不透。
“美人读的是哪本史书?”他问,“前朝北境旱灾,史官记载简略,只说‘岁饥,民有流徙’。美人却能看出‘饿殍遍野,流民四起’?”
苏清辞的心跳快了一拍。
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太急了。不该说得这么具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