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静静燃烧,蜡油堆积成白色的山峦。苏清辞写完最后一策,放下笔,指尖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颤抖。她将十张宣纸仔细叠好,用丝带系成册,封面上只写了“旱蝗应对辑录”六个清秀的小字。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悠长而空洞。她将册子收进妆匣最底层,那里还放着皇帝赐的白玉梅花簪。三天,她只有三天时间准备这场赌局。而现在,筹码已经备好,只等明日落子。
***
第三日清晨,天色灰白。
苏清辞醒得很早,或者说,她几乎一夜未眠。青黛进来伺候梳洗时,看见她眼底的青黑,忍不住低声道:“美人,要不今日还是别去了?您脸色这样差……”
“必须去。”苏清辞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她坐在镜前,看着镜中那张略显苍白的脸。青黛为她梳了个简单的垂髫髻,插上那支白玉梅花簪,又选了件月白色绣银线梅花的宫装——素雅,不张扬,却透着几分清冷的气韵。
“楚王殿下今日离京,按惯例辰时三刻入宫向太后、皇上辞行。”苏清辞缓缓道,“辞行后,他通常会从西华门出宫,途中会经过御花园。观鱼亭是必经之路。”
这是她让小顺子打听来的消息。
楚王周景琰每次离京前的行程,几乎都是固定的。这位手握重兵的藩王,行事看似桀骜不羁,实则极重规矩——至少在面子上,他从不给人留下把柄。
“美人怎么知道楚王会在观鱼亭停留?”青黛一边为她整理衣襟,一边问。
苏清辞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
她只是在赌。
赌楚王对“观鱼亭”这个地方还有印象——那是他们第一次“偶遇”的地方。赌这位桀骜的王爷,会对她这个“冷宫弃妃”产生一丝好奇。赌他……会停下来。
这很冒险。
但宫里的每一步,都是在冒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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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二刻,苏清辞带着青黛出了听雨阁。
冬末的清晨,寒意依然刺骨。宫道两旁的枯树枝桠在风中摇晃,发出簌簌的声响。远处传来钟声,是慈宁宫晨祷的时辰。空气中弥漫着香火的气息,混合着泥土和枯草的味道。
御花园里很安静。
这个时辰,妃嫔们大多还在梳妆,宫人们忙着洒扫。只有几个太监在远处修剪花木,动作迟缓而机械。园中的湖水结了薄冰,在晨光下泛着灰白的光泽。观鱼亭就建在湖心,一条九曲回廊连接岸边。
苏清辞走上回廊。
木质的廊桥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湖面的寒气扑面而来,带着水腥味和冰凉的湿意。她走到观鱼亭中央,停下脚步。
亭子不大,四面通透,只有一圈朱漆栏杆。中央的石桌上刻着棋盘,黑白棋子散落一旁——大约是昨日有人在此对弈,还未收拾。亭角挂着一串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叮铃……叮铃……
像某种不安的预兆。
苏清辞站在亭中,望向西华门的方向。
从这里,可以看见宫墙外隐约的街市轮廓,还有更远处灰蒙蒙的山峦。楚王的马车,应该已经进宫了。此刻,他或许正在慈宁宫向太后辞行,或许已经在乾清宫面见皇帝。
时间一点点流逝。
晨光渐渐明亮,灰白的天幕转为淡青色。园中的雾气开始消散,露出枯黄的草地和光秃的假山。远处传来鸟鸣,清脆而短促,很快又归于寂静。
青黛站在她身后,双手紧紧交握,指节泛白。
“美人……”她低声唤道。
苏清辞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依然望着西华门的方向,身体站得笔直,像一株在寒风中挺立的梅树。月白色的宫装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发间的白玉簪子折射出清冷的光。
她在等。
等一个机会。
等一场……赌局。
***
脚步声传来时,苏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不是宫人细碎的步伐,也不是妃嫔轻盈的足音。那是沉稳、有力、带着某种节奏感的脚步声——属于一个常年习武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