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皇帝。
周景珩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御书房内,只有香炉中龙涎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阳光慢慢移动,从御案的一角移到中央,将摊开的奏折照得发亮。墨迹在光线下泛着幽深的光泽。
“谢卿过谦了。”良久,周景珩才缓缓开口,“能想到一处是巧合,能想到十处、二十处,便是真知灼见。”
他伸手,从案头拿起另一份奏折。
“这是楚王昨日递来的密折。”周景珩将奏折展开,目光落在上面,“除了汇报北境试点成效,还附了一份详细的推行方案——从民夫招募、工钱发放,到工程质量监督、后续维护,条分缕析,堪称典范。”
他将奏折递给高公公。
“诸位都看看。”
奏折在几位臣子手中传阅。谢云澜接过时,指尖触碰到纸张,冰凉的感觉直透心底。他低头看去,一行行工整的小楷映入眼帘——那些条款,那些细节,那些他曾在脑海中反复推敲、最终写在奏疏里的构想,此刻以几乎完全相同的形式,出现在楚王的密折中。
只有几处细微的调整。
比如民夫工钱的发放周期,从“旬发”改为“半月一发”,更符合北境实际情况。又比如工程质量监督,增加了“地方乡老参与”的条款,更能服众。
但这些调整,恰恰说明制定方案的人,不仅懂理论,更懂实务。
谢云澜的呼吸微微急促。
他想起两个月前,那个雨夜,他在听雨阁后墙外,与墙内的苏清辞隔墙论政。雨水敲打着屋檐,她的声音隔着厚重的宫墙传来,清冷而清晰。他们讨论的就是这些——工钱发放周期、监督机制、如何调动地方乡绅的积极性……
那些话,他只当是与一位被困深宫、却心怀天下的女子的精神共鸣。
从未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楚王的密折里。
“谢卿觉得如何?”周景珩的声音忽然响起。
谢云澜猛地回神。
他抬起头,发现皇帝正看着他,目光深邃如潭,看不出情绪。
“楚王殿下思虑周全,臣……佩服。”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有些陌生。
“是啊,思虑周全。”周景珩重复了一遍,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这份方案,若是放在半年前,朕会以为是哪位在地方历练多年的老臣所拟。但出自楚王之手……”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但御书房内的几位臣子,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楚王周景琰,少年封王,驻守北境多年,以骁勇善战闻名,但从未听说他在民政上有如此造诣。这份方案的精妙与老辣,确实不像一个武将的手笔。
“不过,能解决问题便是好事。”周景珩话锋一转,语气轻松了些,“无论这方案出自谁手,能救民于水火,便是功德。”
他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盏。
青瓷茶盏触手温润,茶汤澄澈,泛着淡淡的琥珀色。茶香袅袅升起,与龙涎香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而清雅的味道。
周景珩抿了一口茶,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海棠花在风中摇曳,粉白的花瓣偶尔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雪。
“说起来,”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漫不经心,“前些日子,朕在海棠林偶遇苏婉美人,她倒是与朕聊了几句农事赈济的要领。”
话音落下,御书房内骤然一静。
几位臣子同时抬起头,神色各异。
户部尚书钱有道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吏部侍郎孙文远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工部右侍郎陈敬之则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谢云澜感到心脏猛地一缩。
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又在下一刻退去,留下冰凉的麻木。他放在膝上的手指收紧,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后宫女子,能有此见识,倒也难得。”周景珩继续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她说,赈济之要,首在‘精准’——要知道灾民真正需要什么,而不是盲目发放。其次在‘可持续’——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些话,倒是与楚王方案中的某些理念,不谋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