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案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朕当时听了,只觉得新奇。”周景珩的目光缓缓扫过几位臣子,“一个久居深宫的美人,竟能说出这般有见地的话。后来想想,或许是她读过些书,有些灵性。”
他顿了顿。
“但现在看来……”
话没有说完。
但御书房内的空气,已经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阳光继续移动,从御案中央移到边缘,将周景珩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他的表情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在光线下闪烁着深邃的光。
谢云澜感到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皇帝这番话,看似随意,实则步步为营。
先提楚王方案的精妙,再提苏清辞的“见识”,最后将两者并置,让听者自己去联想、去猜测。而最可怕的是——这种联想与猜测,并非空穴来风。
楚王的方案,确实与苏清辞的理念高度吻合。
而这种吻合,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楚王与苏清辞有某种联系,方案来自苏清辞的授意或启发。
要么……这方案本就是苏清辞所拟,通过某种渠道交给了楚王。
无论哪一种,都是滔天大罪。
私通藩王,干预朝政,哪一条都足以让苏清辞万劫不复。
谢云澜的呼吸变得艰难。
他想起那个雨夜,苏清辞在墙内轻声说出的每一个字。那些关于民生、关于赈济、关于改革的思考,清晰而深刻,完全不像一个深宫女子应有的见识。他当时只觉得惊艳,只觉得找到了知音,从未想过,这些话语一旦被皇帝知晓,会带来怎样的后果。
而现在……
皇帝知道了。
不仅知道,还在御书房,当着几位重臣的面,轻描淡写地提了出来。
这是试探。
是对他的试探,也是对苏清辞的试探。
更是对在场所有人的警告——皇帝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
“陛下,”户部尚书钱有道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苏婉美人既有此见识,倒是难得。只是后宫女子,终究不宜过多涉足朝政,以免……”
“钱卿多虑了。”周景珩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朕只是随口一提,觉得有趣罢了。后宫女子,读些书,懂些道理,总比整日争风吃醋要好。”
他笑了笑,那笑容却未达眼底。
“好了,言归正传。”周景珩拿起名册,“这份名单,诸位再斟酌斟酌。三日后,朕要最终确定人选。督导新政,事关国本,不可轻率。”
“臣等遵旨。”
几位臣子齐声应道。
议事继续。
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
谢云澜坐在绣墩上,听着皇帝与几位臣子讨论名单上的人选,听着他们分析每个人的资历、能力、背景,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皇帝刚才那番话上。
皇帝为什么要当众提起苏清辞?
是真的觉得“有趣”,还是另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