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下,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官员们交换着眼神,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有人面露警惕。
周景珩仿佛没有察觉,继续道:“此职不隶户部,不属地方,由朕特简精干官员充任。持朕手谕,可于赈灾期间,随时核查钱粮账目、抽查仓库库存、暗访民情实况。所得情状,密折直奏于朕。”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几分:“凡有贪墨舞弊、玩忽职守者,无论官职大小,稽核使有权即刻锁拿,押送京师,交三司会审。”
殿内彻底安静了。
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这构想太细致,太新颖,也太……锋利。它像一把刀,直接插进了原有的权力格局。户部、地方官员的权责被切割,监察体系被重新定义。更关键的是,这“稽核使”直属于皇帝,绕过所有常规程序,权力大得惊人。
许多官员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们嗅到了变革的气息,也嗅到了危险。
就在这时,文官队列中,一人出列。
“臣,礼部尚书赵崇,有本启奏。”
声音洪亮,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刚直。
周景珩的目光透过垂旒,落在那人身上。
赵崇年约五十,身材清瘦,面容严肃,下颌留着整齐的短须。他穿着正二品绯色官袍,胸前绣着锦鸡补子。此刻他挺直脊背,站在殿中央,像一杆标枪。
“赵卿请讲。”
赵崇深吸一口气,朗声道:“陛下!赈灾乃国之大事,关乎万千黎民性命,社稷安稳。自有户部统筹钱粮,地方有司按律办理,都察院监察风纪。此乃祖宗成法,行之百年,虽有瑕疵,然大体完备。”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字字铿锵。
“今陛下欲另设‘赈灾稽核使’,臣以为,此举有三不妥!”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一列举。
“其一,叠床架屋,徒耗公帑!户部已有清吏司专司钱粮稽核,都察院有十三道监察御史巡视地方。再设稽核使,职权重叠,机构臃肿。且此等特使之派遣,车马、仪从、俸禄、赏赐,皆需额外开支。国库本不充盈,何苦为此虚设之职,空耗民脂民膏?”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激愤。
殿内许多官员暗暗点头。
赵崇继续道:“其二,干扰地方,反误赈济!赈灾如救火,贵在神速。地方官员奉旨办事,本已战战兢兢,若再有稽核使持尚方宝剑,随时核查、随时锁拿,则官员必畏首畏尾,事事请示,不敢决断。如此层层掣肘,赈济延误,灾民何辜?此非助赈,实乃扰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御座上。
“其三——”
他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尖锐的警示意味。
“此等涉及钱粮刑名、地方吏治之策,需慎之又慎,当由阁部重臣、六科给事中、都察院御史反复议定,方可行之。然臣观此策,条陈细致,制衡巧妙,非深谙钱粮流转、地方实务者不能为。”
他抬起头,直视御座。
珠玉垂旒后,周景珩的面容模糊不清。
但赵崇的目光,却像两把锥子。
“臣近日听闻,后宫之中,有妃嫔以才情邀宠,常与陛下论及朝政。陛下或觉新奇,偶有采纳。然——”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陡然拔高。
“后宫干政,乃国之大忌!汉有吕后,唐有武曌,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此等涉及国策之议,若果真源自后宫妇人之言,则非但于法不合,于礼不容,更是动摇国本之危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