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身后停下。
苏清辞转过身,看清来人,呼吸微微一滞。
周景珩就站在三步之外。
他没有穿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外罩一件同色的披风。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几缕碎发散落在额前。月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眉眼在阴影中显得深邃,看不出情绪。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看着她。
没有带随从,没有提灯笼,就像她一样,独自一人。
夜风吹过,池水哗哗作响。
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的鸿沟。
苏清辞垂下眼,屈膝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有些突兀。
周景珩没有立刻让她起身。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起来吧。”
苏清辞直起身,却仍垂着眼,不敢直视他。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有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这四天的冷落,朝堂上的攻讦,还有此刻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的私下会面——所有的一切都让她心神不宁。
“进亭子吧。”周景珩转身,率先走进澄瑞亭。
苏清辞跟在他身后,踏上最后几步石阶。
亭内比她刚才看到的更亮。那盏琉璃灯放在石桌中央,灯芯燃得正旺,将整个亭子照得通明。灯光下,她能看清周景珩的侧脸——比前几日朝会上看到的,似乎清瘦了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他走到亭子临水的那一侧,负手而立,望着池面。
苏清辞站在他身后两步处,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她看着他的背影——玄色的披风在夜风中微微拂动,衬得他身形挺拔,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孤寂。
太液池的水面在月光和灯光的双重映照下,泛着细碎的银光。远处有蛙鸣传来,一声接一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夜风带着水汽拂过脸颊,凉意沁入肌肤。
“赵崇的话,你知道了?”
周景珩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惊雷一样在苏清辞耳边炸开。
她心头猛地一紧,几乎要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头道:“臣妾……略有耳闻。”
声音还算平稳。
周景珩转过身来。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像要看进她心里去。灯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复杂难辨的情绪。
“你怕吗?”
三个字,问得直接,问得突然。
苏清辞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这一刻,她忽然不想再伪装了。
这四天的煎熬,这四天的自我怀疑,这四天的忐忑不安——她受够了。
“臣妾怕。”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清晰而坚定,“臣妾怕因一己之故,使陛下为难,使朝堂不安。臣妾更怕……怕自己一时冲动,献上稽核之策,却给陛下带来无穷后患。”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但若问心无愧,便也无惧人言。”
周景珩凝视着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苏清辞几乎要以为他会发怒,会斥责,会像赵崇说的那样,将她彻底打入冷宫。
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