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苏清辞心上。她从未听过周景珩这样叹气——不是帝王的威严,不是君主的冷漠,而是……一种真实的、带着疲惫的叹息。
“清辞。”
他第一次唤了她的名字。
不是“苏氏”,不是“爱妃”,不是任何官方的称谓。
就是“清辞”。
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又夹杂着难以言说的复杂。
苏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可知,”周景珩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一丝罕见的坦诚,“朕有时很羡慕你。”
她愣住了。
羡慕她?
一个从冷宫爬出来的废妃,一个随时可能被朝臣攻讦、被后宫倾轧的女人?
“羡慕你什么?”她下意识地问。
“羡慕你敢想,敢说。”周景珩转过身,重新望向池面,“哪怕知道前方是荆棘,是悬崖,是万劫不复——你还是敢想,敢说。”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朕坐在这龙椅上,看着这万里江山,看着这满朝文武,看着这后宫三千……朕要权衡,要制衡,要顾忌这个,要顾忌那个。”他顿了顿,“有时候,朕真想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就像你一样,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苏清辞静静听着。
她能感觉到,这一刻的周景珩,卸下了所有帝王的伪装。他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天子,不是那个心思深沉、难以捉摸的君主——他只是一个疲惫的、被重重枷锁束缚的男人。
“可是朕不能。”周景珩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夜风吹散,“朕是皇帝。朕的一言一行,都牵动着天下。朕的一个决定,可能影响千万人的生死。所以朕必须谨慎,必须权衡,必须……隐忍。”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她。
灯光下,他的眼神清澈而坦诚,像一汪深潭,终于掀开了表面的迷雾。
“清辞,那日朝会,赵崇的话,朕都听到了。”他说,“他说得没错。后宫干政,历来是大忌。你献上稽核之策,本是好意,但落在有心人眼里,就是僭越,就是野心。”
苏清辞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他还是在意这个。
“所以……”她艰难地开口,“陛下是要……放弃稽核之策吗?”
“不。”
周景珩的回答干脆利落。
苏清辞猛地抬头。
“稽核之策,朕已决意推行。”周景珩看着她,眼神坚定,“吏治腐败,国库空虚,边关不稳——这些积弊,朕比谁都清楚。若再不下猛药,大周危矣。”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
“可是,”他话锋一转,“不会用你提的名义,也不会与你再有明面上的关联。”
苏清辞愣住了。
什么意思?
“赵崇的话,虽然偏激,但代表了一部分朝臣的看法。”周景珩缓缓道,“后宫女子,不该涉足前朝政务。这是祖制,是规矩,是……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观念。”
他走到石桌旁,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
茶香在夜风中弥漫开来,是清冽的龙井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