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后退了一步。
鞋底踩在水榭的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这一步拉开了距离,也划清了界限。
“王爷厚爱,臣妾愧不敢当。”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在夜色中传开,“臣妾既入宫门,便是陛下的人。此生唯愿尽心侍奉陛下,打理宫务,不敢有他念。”
她抬起头,迎上周景琰的目光。
月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眼中平静而坚定的光。
“北境广阔,自有英雄驰骋,非臣妾所能企及。王爷的好意,臣妾心领了。”
周景琰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一瞬。
像是烛火被风吹动,摇晃了一下。但他没有移开目光,依然紧紧盯着她,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动摇。
他没有找到。
苏清辞的神情平静如水,眼神清澈见底,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遮掩。她说的是真心话。
周景琰沉默了片刻。
夜风吹过,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吹起。池塘里的荷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的露珠滚落,滴入水中,发出细微的叮咚声。远处传来巡夜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好一个‘陛下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低笑,但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
他向前走了一步,又一步,直到两人之间只剩下一步的距离。
苏清辞没有后退,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气息,能感觉到他目光的重量,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平稳,但比刚才深了些。
“苏清辞,”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以为皇兄真的懂你吗?”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要看清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他把你放在协理的位置上,是因为你有用。他让你推行改革,是因为需要一把刀。他给你庇护,是因为你能制衡萧贵妃。但这一切,都建立在‘有用’的基础上。”
他的声音顿了顿。
“如果有一天,你没用了呢?如果有一天,你成了麻烦呢?皇兄会怎么选?”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凉意。苏清辞感觉披风下的手臂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池塘水面泛起更大的涟漪,月光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陛下是明君。”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手指在披风下握得更紧,“臣妾相信陛下的判断。”
“明君?”周景琰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讽刺,“明君也要权衡利弊,也要顾全大局。苏清辞,你太天真了。这宫里,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没有谁是必须保护的。当利益需要时,任何人都可以被牺牲。”
他的目光锐利如刀。
“包括你。”
苏清辞的心沉了沉。
她知道周景琰说的是实话。在这宫里,在这朝堂,利益永远高于一切。皇帝对她的庇护,对她的信任,都建立在“有用”的基础上。如果有一天,她成了麻烦,成了阻碍……
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即便如此,”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景琰,“那也是臣妾的选择。臣妾既已入宫,便已做好了承担一切的准备。”
周景琰看着她,看了很久。
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水榭的地板上,交织在一起。夜风拂过,带来桂花浓郁的甜香,混着池塘湿润的水汽。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四更天了。
终于,周景琰眼中的光芒重新燃起。
不是之前的欣赏,不是刚才的黯淡,而是一种更炽烈、更复杂的光。像是火焰在灰烬中重新点燃,烧得更旺,更烈。
“好。”他说,“好一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