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让我用MEG记录你进入那种状态时的全脑磁信号,”周铭远慢慢地说,“然后你用那些数据来验证——”
“来验证意识场的量子化假设。”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感觉到了那个词的分量。不是学术上的分量——学术上的分量可以用影响因子、引用次数、获奖等级来衡量。而是某种更古老的分量,一种在人类语言诞生之初就被刻进基因里的、对某些禁忌词汇的本能敬畏。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周铭远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知道。”
“如果你的理论是对的,意识不是神经元的涌现属性,而是一种——”
“而是一种可以在量子层面上被分离、被存储、被转移的场。”吴训言替他说完了,“我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如果这个理论被证实,会发生什么?”
吴训言没有回答。他躺进了MEG头盔里,后脑勺紧贴着传感器阵列。头盔内壁的306个传感器像一只只冰冷的眼睛,注视着他大脑中每一毫秒的电磁变化。
“开始吧。”他说。
周铭远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控制台前,戴上了隔音耳机。他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MEG系统开始预热——传感器温度在三百秒内从室温下降到零下269摄氏度,液氦的消耗量瞬间飙升。
“EEG同步记录开启。采样率1000赫兹。在线参考电极置于FCz。滤波范围0。1至250赫兹。”周铭远的声音通过隔音耳机里的对讲系统传来,带着一种实验室特有的、不带感情的技术性冷静,“闭眼静息态采集开始。时长五分钟。放松,不要刻意控制思维。”
吴训言闭上了眼睛。
最初的五分钟过去了。MEG屏幕上显示出128个通道的脑磁信号波形——α节律清晰可见,大约10赫兹,振幅在50到100飞特斯拉之间,这是闭眼静息态的正常表现。
“静息态完成,”周铭远说,“现在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一件我最近在睡眠中学会的事,”吴训言说,“我从来不在清醒状态下做过。”
“什么事?”
“关闭我的默认模式网络。”
周铭远的手指再次停住了。
默认模式网络——DefaultModework,DMN。这是过去二十年里神经科学领域最重要的发现之一。DMN是一组在大脑静息状态下高度活跃的脑区——主要包括内侧前额叶皮层、后扣带皮层、楔前叶和两侧顶叶下回。当一个人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静静地坐着的时候,DMN的活跃程度反而最高。而当这个人开始专注于某项任务时,DMN的活跃度会急剧下降。
DMN被称为“自我网络”——因为它负责的是与自我相关的思维:回忆过去、想象未来、进行社会比较、构建自我叙事。简单来说,DMN就是你大脑中那个一直在喋喋不休的声音——“我昨天做了什么”、“他为什么那样看我”、“我明天应该怎么办”。
那个声音,在绝大多数人的大脑中,永远不会停止。
即使在睡眠中,DMN也在活动——在快速眼动睡眠期,DMN的活跃程度甚至接近清醒状态。只有在深度慢波睡眠中,DMN的活动才会显著降低。但即使在那时,它也从未完全关闭。
吴训言声称他能在清醒状态下完全关闭DMN。
这就像声称你能在自己的葬礼上做俯卧撑——从神经生理学的角度来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你确定?”周铭远问。
“不确定。所以我需要你的MEG来验证。”
吴训言调整了一下躺在头盔里的姿势,让自己的身体完全放松。他开始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这个过程。不是冥想,冥想是有意识的专注——专注于呼吸、专注于某个意象、专注于“空”。但这里需要做的恰恰相反:不是专注于任何东西,而是——
让专注本身消失。
不是关闭思维——关闭思维是一种主动行为,仍然需要DMN的参与。而是让思维失去关闭的对象。让“我”这个概念——这个由记忆、期望、社会角色、自我叙事构成的脆弱结构——像一块方糖溶解在咖啡里一样,缓慢地、不可逆地消散。
这不是一种技巧。这是一种状态。一种他在过去三个月的异常睡眠中逐渐熟悉的状态,就像一个人在水下待久了,慢慢学会了在水面下睁开眼睛——起初是一片模糊,然后轮廓开始清晰,然后细节浮现,然后你意识到水下有一个完整的世界,一个你从未见过的、一直都在那里但你从未注意到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