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EG屏幕上,波形开始变化。
周铭远首先注意到的是α节律的消失。不是被阻断——当人睁开眼睛或开始思考时,α节律会被阻断,但那种阻断通常是局部的、暂时的。这里的α节律消失是彻底的、全脑范围的,就像一盏灯被关掉了,而不是被遮住了。
然后是β节律——与主动思维相关的频段——也开始衰减。
然后是γ节律——与意识觉察相关的频段——同样在衰减。
周铭远的下巴逐渐张开。他在MEG领域工作了十五年,处理过上千名被试的数据,从未见过这种情况。全脑的神经电活动正在全面下降,不是病理性的爆发抑制——那种在深度麻醉状态下出现的、大脑皮层电活动被抑制的模式——而是一种有序的、渐进的衰减,像一支交响乐团在指挥的示意下,一个声部接一个声部地降低音量,但不是停止——仍然有声音,仍然有活动,但那种活动正在从一种混沌的、多频段的、高振幅的模式,转变为一种——
他瞪大了眼睛。
一种单一的、极低频的、全脑同步的振荡。
频率:0。5赫兹。
振幅:正常慢波的七倍。
与吴训言睡眠记录中的异常波形完全一致。
但现在——此刻——吴训言是清醒的。
周铭远看向隔音观察窗后面的被试。吴训言的眼睛是睁开的。
睁着眼睛,但没有任何注视的目标。瞳孔没有聚焦在任何物体上——不,比没有聚焦更深远。他的眼神看起来像一面湖水,一面没有任何涟漪的、静止的、深不见底的湖水。湖水的表面倒映着MEG头盔内壁的白色弧面,但水面下的深处,是一片完全的、绝对的黑暗。
不,不是黑暗。
是空。
周铭远打了一个寒颤。
“吴训言,”他通过对讲系统说,“你能听到我吗?”
没有回应。
“吴训言!”
仍然没有回应。MEG屏幕上,那0。5赫兹的全脑同步振荡持续着,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缓慢地跳动——每两秒一次,每一次都让306个通道的波形同时达到峰值,然后同时归零。
周铭远的手指悬在了紧急停止按钮上方。按照实验伦理规范,当被试对刺激无反应时,实验应该立即终止。但他的科学好奇心——那种驱使所有科学家在理性与疯狂边缘反复横跳的本能——让他犹豫了。
再等三十秒。他对自己说。就三十秒。
十五秒后,吴训言说话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刻在玻璃上:
“周铭远,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边界。”
吴训言闭上眼睛。MEG屏幕上,那0。5赫兹的同步振荡开始消散,像湖面上的涟漪在风停之后逐渐平静。α节律重新出现,β节律恢复,γ节律回升——大脑的管弦乐团在短暂的休止符后,重新开始了它的演奏。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九十秒。
吴训言从MEG头盔里坐起来的时候,脸色苍白,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但他的眼神——那种聚焦的、锐利的、像精密光学镜片一样的眼神——回来了。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周铭远问。他试图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技术性的冷静,但失败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吴训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周铭远在之后的很多年里都无法忘记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