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可以教你。”喇嘛最终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必须在学会之后,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等你学会之后,你就知道了。”
吴训言犹豫了大约三秒钟。然后他点了点头。
“进来吧。外面冷。”
喇嘛走进了实验室。他环顾四周——服务器、磁共振仪、EEG系统、遍布地面的线缆、墙上的便签纸、行军床上的皱巴巴的被子——然后说了一句让吴训言哭笑不得的话:
“你的修行环境比我预想的要差。我在喜马拉雅山上的山洞都比这舒服。”
“我在修行的是科学,不是身心。”
“科学与身心不可分。你用一个疲惫的、营养不良的、长期缺乏睡眠的身体来研究意识——这就像用一个布满划痕的镜头来拍摄星空。你看到的不是星空的真实面貌,而是镜头的缺陷。”
吴训言无法反驳。
那天晚上——准确说是那天凌晨——吴训言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在没有MEG和EEG的情况下、在另一个人的引导下,尝试进入那种状态。
喇嘛——他叫丹增——让他坐在行军床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
“不要试图关闭你的思维,”丹增说,“试图关闭思维本身就是一种思维。你只需要——观看。观看你的思维,就像观看云彩在天空中飘过。不要抓住任何一朵云,不要推开任何一朵云,不要评价任何一朵云。只是观看。”
吴训言试了。
他的大脑——一个习惯了高强度认知活动的、被训练成永远在解决问题、永远在分析数据、永远在构建理论的科学大脑——完全不配合。
最初的十分钟里,他的思维像一锅沸腾的水:他想到MEG数据中那个异常波形的傅里叶分析还没有完成、想到母亲带来的饭盒忘记洗了、想到丹增的袈裟上有几个虫洞、想到意识场理论中的规范对称性破缺问题、想到实验室门外的记者可能还在偷拍、想到自己上次洗澡是三天前——
“你看,”丹增的声音很轻,“你的云彩很多。”
“我的云彩从来不会停。”
“不需要停。你只需要知道它们是云彩。你不是云彩。你是天空。”
“我是大脑。大脑里的神经元放电产生了这些思维。没有什么‘天空’。”
丹增没有反驳。他只是说:“继续观看。”
吴训言继续观看了大约两个小时。
然后——在某个他自己也无法定位的时刻——发生了一件事。
不是顿悟。不是灵光一闪。不是任何戏剧性的意识转变。而是——
云彩变薄了。
不是消失了——它们还在那里,关于MEG数据的担忧、关于意识场理论的技术细节、关于母亲的饭盒——但这些思维不再像之前那样厚重、稠密、具有压迫性。它们变得——稀薄了。像一层薄雾,阳光可以穿透它们,照到地面上。
而地面——那个被雾遮蔽的地面——是——
安静。
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安静。不是因为没有了声音——实验室里服务器的风扇还在嗡嗡响,远处街道上偶尔有车驶过,丹增的呼吸声清晰可闻。而是这些声音不再——打扰他。不再把他的注意力从一个对象拽到另一个对象。声音只是声音,像雨滴落在湖面上,激起一圈圈涟漪,然后涟漪消散,湖面恢复平静。
他就是那个湖面。
不是湖水——湖水有深度、有温度、有化学成分、有生物学意义上的藻类和微生物。他是湖面——那个与空气接触的、反射着天空和云彩的、极其薄的一层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