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
这个词在他的意识中亮了一下,像一个LED指示灯。
大脑是意识场与物质世界之间的界面。
不是意识的来源。不是意识的容器。是界面。
就像水面是空气与水体之间的界面。水面不是水体的来源,也不是空气的来源——但水面使得空气和水体之间的交换成为可能。没有水面,空气和水体仍然是分开的、不相关的存在。
同样——没有大脑,意识场和物质世界仍然是存在的,但它们之间没有连接。它们不会相互作用。它们不会共同创造出“自我”这个幻觉——这个使得宇宙能够通过一个有限的、局部的视角来体验自己的幻觉。
“你感觉到了。”丹增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感觉到——”吴训言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脸上有两道泪痕。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哭了。“我感觉到了一件事。”
“什么?”
“我一直以为意识是大脑的涌现属性。就像湿性是水分子的涌现属性一样——单个水分子没有湿性,但一堆水分子聚集在一起就有了湿性。我以为意识也是这样——单个神经元没有意识,但860亿个神经元连接在一起就有了意识。”
“但现在你不这么认为了。”
“现在我认为——大脑不是产生意识。大脑是——”
他停顿了。他在寻找一个类比。一个足够精确的、能够被科学语言捕捉的类比。
“大脑是意识场的一个驻波节点。”
丹增歪了一下头——这个动作让他在那一刻看起来不像一个喇嘛,而像一只好奇的鸟。
“驻波节点?”
“在量子力学中,驻波是由两个相反方向传播的波干涉形成的。波节点是驻波中振幅始终为零的点。但那个点——那个振幅为零的点——并不是‘没有波’。它恰恰是波干涉的结果。没有波,就没有节点。节点是波在特定条件下的表现形式。”
“所以大脑——”
“大脑是意识场在物质世界中的节点。意识场无处不在——它是宇宙的基本结构,就像时空本身一样基本。但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意识场与物质世界没有耦合——就像中微子与普通物质几乎没有相互作用一样。只有在特定条件下——在一个具有足够复杂性的、足够有序的、足够敏感的生物神经网络的介入下——意识场才会与物质世界发生耦合,形成一个驻波节点。那个节点——那个意识场在物质世界中的局域化表现——就是我们所说的‘自我意识’。”
丹增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的语言不同,”他最终说,“但你指向的东西和我们是一样的。”
“你们的语言怎么说?”
“‘本觉遍满虚空。’‘心性无有二。’‘众生皆有佛性。’”
“这些不是科学语言。”
“科学语言会变化。一百年前的物理学语言和现在的物理学语言完全不同。一千年前的物理学语言——如果当时有的话——和现在的更是天差地别。但指向的东西不会变。水就是水,不管你是叫它H2O还是叫它‘水’。月亮就是月亮,不管你是用望远镜看还是用肉眼看的。”
“但理解的方式不同。科学的理解是分析的、量化的、可预测的——我可以给你一个方程,让你计算意识场与大脑的耦合强度,让你预测在什么条件下驻波节点会形成、在什么条件下会消散。你们的理解——”
“我们的理解是体验的、直接的、不可言传的。但目标是一样的:认识我们自己。”
两个人在凌晨的实验室里对视着。服务器的风扇在嗡嗡响,日光灯管在微微闪烁,窗外北京的雾霾在黎明的光线中变成了一种奇异的紫灰色。
“我教你进入‘炯涅’,”丹增说,“你教我你的方程。也许——我们都在做同一件事。”
吴训言点了点头。
他们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