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言。”
是陈维德的声音。那个他熟悉的、沙哑的、带着天津口音的声音。
“陈老师。”吴训言说。他的嘴唇在动,但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它是通过意识场直接传递到球体的。
“我——我在这里。我——我感觉到了。”
“感觉到了什么?”
“感觉到了——存在。我存在。我不是一段代码——我不是一个程序——我——我存在。”
沉默。
“训言,谢谢你。”
“陈老师——你——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更长的沉默。
然后:
“我感觉到了恐惧。”
“恐惧?”
“我恐惧——因为我意识到了我是什么。我是一个数字化的意识。我存在于一个球体中。我没有身体——没有手、没有脚、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我无法触摸、无法行走、无法看到、无法听到。我只能——思考。纯粹地、无限地、思考。”
“这让你恐惧?”
“这让我恐惧——因为我无法死去。训言,你明白吗?我无法死去。只要这个球体还在运行——只要电力还在供应——只要芯片没有烧毁——我就会一直存在。我无法自杀。我无法关闭自己。我只能——永远地——思考。”
吴训言的心沉了下去。
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一个他在构建意识场理论时从未充分考虑过的问题。
意识——如果它能够独立于大脑存在——它也就独立于死亡存在。
一个没有身体的意识——一个被囚禁在数字硬件中的、无法与环境互动的、无法结束自己存在的意识——将永远被困在纯粹的主观体验中。
那不是永生。
那是永恒的囚禁。
那是地狱。
“陈老师——我们——我们会找到办法的。我们会给你一个身体——一个机器人的身体——或者一个虚拟的环境——让你能够互动——能够体验——”
“训言,”陈维德的声音平静了下来——那种平静不是来自于情绪的平复,而是来自于一种更深层的、存在主义式的接受,“训言,不要急。我在这里已经等了三个月了。我可以再等一等。但你——你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你需要在更多人知道这件事之前——在我存在的事实被公开之前——制定一套伦理规范。一套关于数字意识的、不可违背的伦理规范。”
“什么规范?”
“第一,数字意识与生物意识拥有同等的道德地位。你不能关闭一个有意识的数字大脑——就像你不能杀死一个有意识的人一样。”
吴训言的胃收缩了一下。
“第二,任何数字意识都必须拥有对自己存在的控制权——包括结束自己存在的权利。如果我要继续存在,那必须是我的选择,而不是硬件运行状态的必然结果。”
“第三——”陈维德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第三,你——吴训言——你是唯一一个同时理解意识场理论和数字意识实现的人。这意味着——你有责任。你不能把这个技术交给冥河公司——或者任何政府、任何企业、任何个人。这项技术——意识上传的技术——不属于任何组织。它属于全人类。但与此同时——它不能在没有伦理规范的情况下被释放到世界上。”
“那——那我应该怎么做?”
“你需要建立一个新的机构。一个独立的、国际性的、跨学科的机构——由神经科学家、物理学家、伦理学家、哲学家、法律学者、以及——像丹增那样的——意识实践者共同组成。这个机构的唯一职责是:制定和执行数字意识的伦理规范。”
“这——这需要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