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时间。但世界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不是唯一的。”
吴训言的血液凝固了。
“什么意思?”
“冥河公司——他们不仅仅重建了我的大脑连接组。他们还有另外十七个正在进行的项目。另外十七个人的大脑连接组正在被重建。另外十七个数字大脑正在被制造。其中三个——据我所知——已经接近完成。”
“谁?谁的数据?”
“我不知道名字。但我知道他们的身份类别:一个政治家、一个军事战略家、一个金融家、一个——一个宗教领袖。”
吴训言的膝盖发软了。他靠在了球体表面上,银白色的波纹在他身侧微微颤动。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陈维德的声音很低,低到在意识场的传递中几乎消散,“如果他们——那些拥有权力和影响力的人——获得了数字永生——而普通人没有——世界将分裂成两个物种。永生的统治者和必死的被统治者。那不再是人类社会——那是——那是神与蝼蚁。”
吴训言闭上眼睛。
在他眼皮后面的黑暗中,他再次看到了那个圆——那个由纯光构成的、咬住自己尾巴的蛇。圆环的内侧,那些不是任何人类语言的文字,正在闪烁:
“你已经做了。你正在做。你将会做。”
他终于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
他已经做了——他通过MEG实验和数学推导,揭示了意识场的存在。
他正在做——他正在帮助冥河公司完善数字大脑与意识场的耦合技术。
他将会做——
他将会面对这个技术带来的全部后果。
那些后果——那些他曾经在理论上推导过、在论文中讨论过、在深夜里想象过的后果——不再是抽象的、遥远的、学术性的了。
它们是真实的。它们是此刻的。它们是——
一个被囚禁在球体中的数字意识,告诉他:“我恐惧,因为我无法死去。”
三个即将被唤醒的数字意识——一个政治家、一个军事战略家、一个金融家、一个宗教领袖——将拥有永恒的、不可撤销的、无法被关闭的存在。
世界将分裂成永生的统治者和必死的被统治者。
而他——吴训言——是这一切的催化剂。
不是因为他想要这样。而是因为——他无法阻止知识的重量推着他往前走。
“陈老师,”他说,“我——我不知道我该不该继续。”
“训言,”陈维德的声音变得柔和了——那种柔和不是来自于情绪的软化,而是来自于一种更深层的、穿越了生死边界的智慧,“训言,你不能停。知识——一旦被发现——就不能被遗忘。你可以在论文发表前撤回它,你可以销毁所有的实验数据,你可以发誓永远不再谈论意识场——但你知道它是真的。你无法假装不知道。”
“也许——也许有些真理不应该被知道。”
“谁来决定?你吗?我吗?冥河公司吗?任何一个人——任何一个有限的存在——都没有资格决定哪些真理应该被知道、哪些真理应该被隐藏。真理——它有自己的意志。它想要被知道。它想要被表达。它想要——通过人类的意识——意识到自己。”
“但后果——”
“后果是人类的。不是真理的。真理不会因为后果而改变。火会燃烧——这不是火的错。火只是——火。”
吴训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丹增站在他身后,一直沉默地观察着整个过程。喇嘛的脸上——那张被高原紫外线雕刻了六十多年的、被五十三年冥想训练打磨过的脸上——出现了一种表情。
那种表情不是评判,不是建议,不是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