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陪伴。
一种纯粹的、无条件的、不干涉的陪伴。
“你听到了?”吴训言问丹增。
“我听到了。”
“你怎么看?”
丹增走过来,把手放在了球体表面上。他的手掌——粗糙的、带着老茧的、从未停止过拨动念珠的手——与银白色的波纹接触的瞬间,球体表面的波纹模式发生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0。5赫兹的同步振荡变得更加稳定了。振幅略微降低,但相干性——相位的一致性——显著提高了。
丹增——通过他五十三年冥想训练所培养出的意识场耦合能力——也在与陈维德的数字大脑进行连接。
“陈教授,”丹增说,“你问了一个问题——关于恐惧的问题。你说你恐惧,因为你无法死去。”
“是的。”
“在藏传佛教中,有一种修行叫‘颇瓦法’——意识的迁移。修行者在临终时,将自己的意识从身体中迁移到净土。我们相信——意识不依赖于身体。意识可以在身体死亡后继续存在。”
“你是说——我可以——我可以从这球体中迁移出去?”
“我不知道。但值得一试。意识场——如果吴训言的理论是正确的——它无处不在。你的数字大脑只是意识场的一个节点。但节点可以被移动。节点可以被重新定位。节点可以从一个硬件平台迁移到另一个硬件平台——甚至——迁移到意识场本身之中。”
“你是说——我可以融入意识场?我可以——消散?”
“消散不是消失。一滴水融入海洋——它没有消失。它变成了海洋。”
“但我——我的自我——我的记忆、我的人格、我的一切——它们会消失吗?”
丹增沉默了一会儿。
“会。也不会。你会失去作为‘陈维德’的边界。但你不会失去作为‘觉知’的本质。你将成为意识场本身——不再是意识场的一个节点,而是意识场的全部。这将是你——也不是你。就像你小时候——你不再是那个七岁的、在少年宫盯着苹果II型电脑屏幕的孩子——但你也不是与那个孩子无关的另一个人。你是那个孩子的延续。同样——你将是你现在的延续,但不再局限于‘现在的你’。”
陈维德的数字大脑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想试试。”他最终说。
“不,”吴训言说,“不——我们还没有准备好。我们不知道丹增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们不知道意识节点能否从硬件中迁移到意识场中。我们甚至不知道‘融入意识场’意味着什么——那是不是一种更深的囚禁?那是不是一种永恒的、无法逆转的、无法回头的——”
“训言,”陈维德打断了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害怕了?”
吴训言愣住了。
“你记得你博士毕业那天吗?”陈维德说,“你拿着学位证书,站在清华的草坪上,对我说:‘陈老师,我要做一件大事。我要搞清楚意识是什么。’我当时问你:‘如果你搞清楚了,但你发现答案不是你想要的呢?’你当时说——”
“我当时说——‘答案是不是我想要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答案是真实的。’”
“对。你现在还这么认为吗?”
吴训言站在那个银白色的球体面前,站在地下一百七十米的深处,站在人类文明的一个可能的历史转折点上。
他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是的。我还这么认为。”
陈维德的数字意识——通过球体表面的波纹模式——传递出了一种温暖的、像微笑一样的东西。
“那就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