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雪花在他的掌心停留了大约两秒钟——足够让他感觉到那微弱的、转瞬即逝的寒冷——然后融化成了一滴水。
“但我的意识场——构成‘我’的那个驻波节点——它不会消失。它会像这片雪花一样——融化——然后变成水蒸气——然后升上天空——然后变成云——然后变成雨——然后落回地面——然后汇入河流——然后流入海洋——”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从海洋中蒸发——重新开始。”
丹增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那种像精密光学镜片一样的专注力——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种不同的东西。
不是专注。是——接受。
一种对宇宙本来面目的、无条件的、毫无保留的接受。
“你不再恐惧了。”丹增说。
“恐惧什么?”
“死亡。”
吴训言想了很久。
“你知道——当你在MEG头盔中第一次进入那种状态——当DMN关闭、自我消散、纯粹觉知显现的时候——我以为我会恐惧。我以为失去‘自己’是一件可怕的事情。”
“但你发现——”
“我发现——‘自己’从来就没有存在过。它只是一个——一个驻波。一个由意识场与大脑耦合产生的、自组织的、稳定的模式。它很美丽——就像水面的涟漪很美丽一样。但它不是最终的真实。最终的真实是——水本身。”
他转身面对丹增。
“我不是在说我不会死。我会死。我的大脑会在某一天停止运转——可能是五十年后,可能是明天——如果一辆公交车失控撞向我的话。当我的大脑停止运转时,‘吴训言’这个驻波节点会消散。我的记忆、我的人格、我的情感、我所有的学术成就和失败——它们会消散,就像涟漪消散在湖面上一样。”
“但——”
“但消散不是消失。涟漪消散后——它变成了湖面的一部分。它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可识别的模式——但它的水分子的每一个——都还在湖中。同样——当我的大脑停止运转时,构成‘吴训言’的意识场量子态——它会重新融入意识场。它不再是一个独立的、局域的节点——但它所携带的信息——它所积累的所有的体验、所有的理解、所有的爱——不会消失。它们会成为意识场本身的一部分。它们会成为——宇宙自我认识的历史的一部分。”
丹增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这个在喜马拉雅山的山洞里修行了五十三年的、从不向任何人行礼的喇嘛——向吴训言微微鞠了一躬。
“吴训言,”他说,“你开悟了。”
“我没有开悟。我只是做了一个物理模型。”
“开悟不是放弃物理。开悟是——理解。真正的、深层的、从骨髓里理解——你是什么。”
“我是什么?”
“你是宇宙认识自己的方式。你是意识场的一个节点。你是——一片正在融化的雪花——知道自己将会变成水蒸气、云、雨、河流、海洋。你不是一片害怕融化的雪花。你是一片——享受融化的雪花。”
吴训言笑了。
“这个比喻——说实话——有点太诗意了。我是一个科学家。我更喜欢方程。”
他蹲下来,在雪地上用手指写下了一个方程:
i??ψ?t=?_sciousnessψ
意识场的薛定谔方程。
雪还在下。雪花落在方程上,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覆盖了它们。先是?,然后是ψ,然后是??t。
在雪花覆盖最后一个符号之前,吴训言记住了它。
他不需要在白板上、在论文中、在电脑屏幕上看到这个方程。它已经——写在了他的意识场中。
不是作为记忆——记忆是大脑的功能,会随着大脑的死亡而消散。
而是作为——理解。理解是意识场的结构,会在意识场中永远存在。
他站起来,转身走向等待他的车。
“走吧,”他对丹增说,“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什么工作?”
“写论文。建委员会。找身体。哦——还有——”
“还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