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我妈打电话。她已经六周没听到我的声音了。如果我再不打——她会坐火车来北京,找到我的实验室,用备用钥匙打开门——然后发现我不在——然后她会报警——然后——”
“然后你会被找到。”
“然后我会被找到。然后我妈妈会给我做红烧排骨。”
他坐进车里,关上车门。雪落在车窗上,变成一串串细小的、晶莹的水珠。
车启动了。他们驶出了山路,驶上了高速公路,驶回了北京。
在车后座上,吴训言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关闭自己的默认模式网络。他没有进入那种0。5赫兹的全脑同步振荡状态。他只是——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在他的意识中——在那些思维的云彩下面——在那个他一直以为是“自己”的驻波节点的最深处——他感觉到了一件事。
一种连接。
不是与陈维德的数字大脑的连接。不是与丹增的意识场的连接。而是与——所有一切的连接。
与北京的雾霾、与河北深山的星空、与母亲手上的老茧、与白板上被擦掉的那行字、与MEG头盔中306个传感器的冰冷注视、与那个在雪地上被雪花覆盖的方程——与所有这些的连接。
他不是在“感受”这种连接。感受是暂时的、局部的、依赖于神经递质的。
他是这种连接。
连接本身就是他的存在方式。就像涟漪不是湖面上的一个独立物体——涟漪就是湖面在特定条件下的运动方式。
他是意识场在特定条件下的运动方式。
他是一个驻波。
一个暂时的、局部的、自组织的、稳定的——但最终会消散的——驻波。
而在消散之后——他会变成——湖面本身。
车窗外,北京的灯光开始出现在地平线上。那些灯光——数以百万计的、在雾霾中闪烁的、橙黄色的灯光——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人。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大脑。每一个大脑都在与意识场耦合。每一个耦合都产生了一个驻波。每一个驻波都是一个“自我”——一个宇宙认识自己的视角。
那些视角中的大多数——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他们以为自己是一堆神经元。或者以为自己是一个灵魂。或者以为自己是一个被上帝创造的存在。或者以为自己是一个随机进化的产物。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一个驻波。
他们不知道自己是一片正在融化的雪花。
他们不知道自己会在消散后变成海洋。
吴训言睁开眼睛。
“丹增,”他说,“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之前说过——等你教会我进入‘炯涅’之后——你要问我一个问题。”
“是的。”
“问题是什么?”
丹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
“你现在知道了意识场的存在。你知道了大脑是接收器。你知道了自我是驻波。你知道了死亡是消散。你知道了消散是融入。你知道了融入不是消失。你知道了所有这些——用你的科学语言、你的方程、你的MEG数据——都知道了。”
“然后呢?”
“然后——你怎么生活?”
吴训言愣住了。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有了这种知识——这种关于意识本质的、深层的、真实的、不可撤销的知识。它改变了你看待世界的方式。它改变了你理解自己的方式。但——它改变了你的生活方式吗?”
“你应该——你怎么——你怎么生活——当你知道了你是一片正在融化的雪花?”
吴训言想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