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暮雪抬眼望她:“所以你才学这些?”
“自然。”安越答得理所当然,“不学这些,难道等着任人摆布?”林暮雪看了她片刻,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她极少笑,这一笑也淡得像冰面裂了一道细痕,却瞬间让那张清冷苍白的脸有了生气。林暮雪身体不好,却极能熬。
白日里跟着安越一道看书上课,夜里屋里的灯总熄得最晚。她原本就有底子,诗文经史并不生疏,只是从前所学多拘在闺阁文章里,如今换了策论、账册、地方志,也照样上手极快。安越随口提过一遍的东西,隔日再问,她总能答个八九不离十。
李家虽不至苛待她,可她到底是个抄家后被带回来的外人,府里明里暗里打量她的人不少。若换了旁的姑娘,多半要么惶惶不安,要么小心逢迎,可她都没有。
别人看她,她便由着别人看。
别人议论她,她听见了,也只当没听见。
她只低头做自己的事——看书、写字、学算账、学管人,学如何在这颠沛世道里稳稳站住脚跟。
有一回安越进屋,正看见她拿着那本《农政全书》在翻,翻得极认真,旁边还搁着一沓她自己誊出来的笔记。
安越随口问:“你看这个做什么?”
林暮雪头也没抬:“种地。”
安越被她噎了一下,走过去看她:“你会?”
“不会,所以才看。”她说得平静,“书里说得明白,总比问人强。”
安越盯着她半晌,到底没忍住笑了:“你难不成还真想去种地?”
林暮雪这才抬头看她,脸色仍是那种冷冷的白,眉眼却很静。
“若有一日真到了非种不可的时候,总得知道怎么活。”她顿了顿,又道,“何况这些东西,本也不只种地能用。”
安越微微一怔。
林暮雪把书页翻过去,指尖停在一段“修水利、备荒年”的注解上,淡淡道:“人饿的时候,诗书礼义都没用。”
那一瞬,安越心里忽然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前世江南大疫,先乱的不是药,而是粮。朝里那些平日满口仁义道德的大人,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先顾的也不是百姓。她当年在江南没日没夜地调粮、安民、压疫、封路,最后死时身上还带着高热,手里攥着的,是一封没来得及送回京中的奏报。
她前世唯一的遗憾,本就是没能救下更多人。
可这些事,安越从未对林暮雪提过。林暮雪也根本不该知道,她为什么会格外在意“备荒”“防疫”“水利”这些东西。
偏偏她就这么误打误撞地看到了同一个地方。
安越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原书里的林暮雪,所有锋芒都该被困在情爱里,所有聪明都该被耗在揣测帝王心思上。她不该坐在窗边看农书,也不该顶着一张病弱苍白的脸,平静地说出“总得知道怎么活”这种话。
林暮雪见她不出声,倒也没多问,只把那页纸轻轻压平,又低头接着看。
安越靠在椅背上,盯着她看见半晌。
林暮雪察觉到她的目光,终于抬起头:“你看我做什么?”
安越随口道:“看你是不是偷偷长了两个脑子。”
林暮雪怔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随即失笑:“那你看出来了么?”
“没有。”安越托着下巴,理直气壮,“只看出你比府里那帮只会嚼舌根的强不少。”
安越忽然问:“你若以后能自己选,想过什么样的日子么?”
这回林暮雪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她才道:“先活着。”
答得倒很实在。
安越扬了扬眉,示意她继续。
林暮雪把书合上,想了想,才慢吞吞补了一句:“再往后,若能自己做点主,那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