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尚书垂着头,宗正寺卿立在一旁,后头还跟着两位宗室老王爷,面上都做出一副谨慎恭敬的模样。殿里燃着安神香,烟一丝丝往上飘,越发衬得这一屋子人静得压人。
皇帝咳了两声,才问:“这折子,是谁起的头?”
礼部尚书忙上前半步,躬身道:“回陛下,是臣等几个商议后,一同上的。眼下齐王失踪,端王无信,朝野内外人心不稳,臣等也是为社稷着想,不敢不言。”
皇帝看着他,没动怒,也没点头,只又问了一句:“宗正寺也是这个意思?”
宗正寺卿低头道:“臣不敢擅断储位之事。只是如今国朝局势特殊,若能先定下储君,至少宗室这边不至于人心浮动。”
皇帝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不重,却叫底下几个人背上都出了汗。
“先定储君?”他慢慢道,“齐王没见着人,端王没见着人,朕还在这里喘气,你们倒先替煜王打算好了。”
礼部尚书脸色一白,忙跪了下去:“臣不敢。”
皇帝没理他,只把目光转向后头那两位宗室老王爷:“你们也是这个意思?”
两位老王爷对视了一眼,年长些的那个才缓缓出列,撩袍跪下:“陛下,臣等不敢妄议储位。只是眼下外头传言纷纷,宗室里也多有不安。若迟迟没有一句准话,只怕人心浮动得更厉害。”
“人心浮动?”皇帝盯着他,“齐王失踪,端王无信,你们不想着先把人找回来,倒急着来同朕要一句准话。怎么,在你们眼里,这两个儿子已经可以当没了?”
那老王爷背上一僵,忙低头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不是这个意思,朕听得明白。”皇帝靠回榻上,咳了一阵,才冷冷道,“礼部、宗正寺、宗室,今日倒是凑得很齐。齐王、端王还没定生死,你们便一块儿递折子、议后头的事——是觉得朕病得起不来了,还是觉得这国朝后面的路,已经轮得到你们替朕做主了?”
殿里一时静得连呼吸声都轻了。
宗正寺卿额上已经见了汗,伏地道:“臣等绝无此心。”
“绝无此心?”皇帝道,“那你们今日这一趟,是来给朕问安,还是来逼朕点头?”
礼部尚书跪在最前,额头几乎抵到砖上,再不敢接话。
两位老王爷脸色也都难看得厉害,先前那点“为国朝计”的气势,到这里已被压得半点不剩。
皇帝闭了闭眼,像是连多说一句都费力。
过了片刻,才慢慢开口:“折子留中。齐王、端王的消息没到之前,谁再敢拿储位来烦朕”他顿了一下,目光从礼部尚书脸上扫过去,又落到宗正寺卿身上,“朕就先拿谁问话。礼部若不会管自己的嘴,朕就换个会管嘴的人来做礼部尚书;宗正寺若连宗室规矩都守不住,朕也不介意把你们宗正寺从上到下清一遍。”
这几句话一落,底下几人脸上的血色几乎一下褪尽了。
那两位老王爷也都变了神色。
皇帝却没停,仍旧盯着礼部尚书:“你们今日递这道折子,是觉得朕病着,提不动刀了,是不是?”
礼部尚书浑身一震,立刻叩头下去:“臣万死!臣万死!”
“你是该死。”皇帝淡淡道,“只是朕现在懒得同你计较。”
他顿了一下,声音更冷。
“折子留中。人滚出去。再有下一回,就不是这样跪着回话了。”
殿门重新合上,前殿里一下静了。
皇帝方才那口气像是一直吊着,这时候人一散,胸口便明显起伏得厉害起来,压了半晌,还是偏过头咳了两声。旁边的内侍忙要上前,皇帝却抬了抬手,声音有些哑:“都退远些。”
众人不敢违逆,忙低头退开。
安国公从帷幕后出来,只等皇帝咳过这一阵,才伸手把榻边那盏已经凉了的茶换开,将旁边温着的递过去:“陛下润润嗓子。”
皇帝接了,喝了一口,喉间那点痒意才算压下去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