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阁

第十一章（第3页）

信上说得很清楚：山洪，落石，官道断了，亲兵失散，端王下落不明。可“下落不明”这四个字，她越看越觉得刺眼。

她把信放下，靠回椅背上，闭了闭眼。

“端王……”她低低念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外头有脚步声轻轻走近，是跟了她多年的嬷嬷。那嬷嬷端着一盏新茶进来，把凉的那盏换下去，低声道：“娘娘，该歇了。”

慧妃没接，只道：“煜王那边，再递句话进去。”

嬷嬷应了一声：“娘娘要递什么？”

慧妃想了想，声音很轻：“告诉他，端王可能还没死。他若再不动，等端王回来，他连站的份都没有。”

嬷嬷微微一怔，随即低头应了。

慧妃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屋里静得只剩下更漏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响。她想起许多年前，她在宫中的时候，也曾这样坐在灯下等过。等皇帝来，等皇帝多看自己一眼，等皇帝记得这后宫还有她这个人。可皇帝从来没有来过。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夜色，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安伯峥”她低低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伴君如伴虎啊。”

外头风又起了些，吹得窗纸轻轻作响。

而另一头，书坊里天还没黑透。

门口那几块新刻的字板刚收进来，伙计正把白日里摆出去的样纸一张张叠好。前头还有人来问纸价，声音隔着一道帘子传进后间，零零碎碎的，听着再寻常不过。

林暮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边还压着两张新印出来的样纸。她低头看着，像是在核今日出入的银钱，过了一会儿，外头的小厮才掀帘进来，低声道：“姑娘，有人送书来了。”

林暮雪没抬头，只道：“放着吧。”

小厮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来，后间又安静了。林暮雪把手里那页账对完，才伸手把那几本书拿过来。最上头那本看着很旧，书脊都磨毛了，封面用一层发黄的纸随意裹着。她翻开看了一眼，里头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夹。

她又翻了两页，忽然停了一下。

书页中间夹着一张极薄的笺纸，颜色和书页差不多，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把那张纸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只写了一行小字：“谢公问，尚书府和林家的旧书，还在吗？”

林暮雪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

当年她和母亲还在本家时，母亲请来教她读书的那位老先生，就是谢家门下的人。谢家的门生遍布朝野，谢太傅虽然告老多年，一句话递出去，依然有人肯听。

林暮雪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把纸折起来，顺手夹回书页里，合上了。

小厮还站在帘子外面，等她吩咐。她想了想，道：“这几本书留下吧，不值什么钱，搁在店里，有人要就赁出去。”

小厮应了一声，进来把书抱走了。

林暮雪坐在案后，没有动。她看着桌上那盏茶，茶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涩得很，像是小时候喝的药。

小时候。她想起母亲逼她喝药的样子。母亲总说：“喝了就不咳了。”可喝了还是咳，一直咳到现在。母亲死的那年冬天，她咳得最厉害，整夜整夜睡不着，躺在床上听外头的风声，想母亲会不会回来。

林暮雪把茶盏放下，拿起披风系好，出了书坊。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那小厮一眼：“明日你替我去城南纸坊跑一趟，问问纸价。若有人问，就说是给书坊进货。”

小厮应了。

林暮雪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回到安府时，天已经黑了。门房说安越宫里还有事，今晚不回来了。林暮雪应了一声，径直回了自己院里。丫鬟要给她点灯倒茶，她只说不用伺候，让人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她坐在案前，把今日在书坊的账又过了一遍，确认每一笔都记清楚了，才把账册合上，搁到一旁。

灯芯烧得有些长了，光暗下来。她拿剪子剪了一截，屋里又亮了些。

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低低咳了两声。

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抽了张纸出来，她没写信，也没落款，只在纸上记了两行极短的字，写完以后，吹干，折起来，压进了一本常拿出去赁给人的旧游记里。

她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外头风大起来，吹得窗纸沙沙作响。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真的只是在等一个人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