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陆仲明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你今天在堂上问赵四——说明你一直怀疑你母亲不是自缢。现在赵四自己也供认了泗州的那个案子。"
他看着沈禹。
"如果赵四的供述能够被核实,你母亲的案子就不是自缢——是他杀。那你父亲当年的诬告罪就不成立了。"
沈禹听到这话的时候,手开始抖了。不是微微发抖——是控制不住地抖。
"但这件事不是一朝一夕能办的。"陆仲明站起来,"赵四的供述需要核实,泗州当年的验尸格需要调出来重新审查,你父亲的案子需要大理寺正式复核。这些都需要时间。"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沈禹。"
"嗯。"
"你做的事——从泗州走到京城,学验尸,破了春香阁的案子,找到了杀你母亲的人——你做得已经够多了。剩下的事,交给大理寺。"
他推门出去了。
沈禹一个人坐在签押房里,坐了很久。
灯影在墙上摇晃。她听到外面衙役换班的脚步声和远处传来的打更声。
她没有哭。
她只是坐着,把两只手平平地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替死人翻过衣领、揭过白布、拨开过冻土、挑出过指甲缝里的墨汁。这双手写过四份验尸格,每一份都挑不出毛病。
这双手还没有替她娘做过任何事。
但从今天开始,可以了。
她忽然抬起手,凑到鼻尖闻了一下。
有味道。
义庄的味道。白醋、硫磺、还有一种洗不掉的、渗进皮纹里的东西。她在棺材巷住了将近三个月,这股气味已经成了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娘身上从来不是这个味道。她娘身上是皂角和晒过的棉布的味道。
沈禹把手放回膝盖上,低下了头。
肩膀抖了一下。只抖了一下,她就把自己摁住了。
不是因为有人看着。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一旦放开了,还收不收得住。
她就这么低着头坐了很久,久到灯芯烧短了一截,久到外面的打更声从三更走到了四更。
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
沈禹抬起头。
陆仲明站在门口。他手里拿着一件差役的值夜棉袍——看样子是从谁那里借来的。
"签押房没有炭盆。"他把棉袍搭在门口的椅背上,"二月的夜里冷。"
他没有进来,也没有多看她。放下东西就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尽头转了弯。
沈禹看着椅背上那件棉袍,愣了一阵。
然后她站起来,把棉袍披上了。棉袍很大,几乎能把她整个人裹住。上面带着一股衙门里的烟火气和淡淡的松墨味——是陆仲明常用的那种墨。
她走出了签押房。
二月初的夜风还是冷的,但没有前些日子那么刺骨了。再过一个月就是春天。
赵四的供述摆在那里。六条人命,铁证如山。
泗州的案子会被翻出来。她娘不是自缢。她爹不是诬告。
沈家的冤屈终究会被洗清。
她裹着那件借来的棉袍,往棺材巷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