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需要仙界的神通,她需要的是数据、接触和切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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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一到,洞府内自然泛起白色的柔光。沈知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由道体自然幻化出的、和司瑶的袍服相似但更简朴的月白袍服,拿起身份玉牌,走出了洞府。
司瑶已经等在门外,依旧是明快笑容:“沈道友早!昨晚休息得如何?适应指南看了吗?咱们这就去飞虹廊!”
她引着沈知微穿行在丙区的云路上。晨间的瑶台界似乎更“忙碌”一些,驾云、乘器、步行的人影多了不少,大多行色匆匆,朝着某个方向汇聚。
“大家这是都去当值了,”司瑶解释道,“飞虹廊是瑶台界通往三十三天各主要司殿的公共交通枢纽,辰时到巳时是最挤的时候。”
所谓的“飞虹廊”,并非一道长廊,而是一片极其广阔、被七彩霞光笼罩的巨型平台。平台上整齐排列着无数个流光溢彩的“站点”,每个站点上方悬浮着清晰的光符,标明目的地:“凌霄宝殿方向”、“诸星斗府”、“天河兵营”、“下界巡察司”……以及“天道运行管理局”。
平台边缘,一道道宽阔的、由彩虹般光芒构成的“廊桥”延伸向云海深处,消失在天际。不时有梭形、舟形、甚至莲花台形的交通工具(云梭)沿着特定廊桥飞驰而来,停靠在相应站点,接走候车的仙人,又迅疾离去。
景象宏大、有序、高效,充满未来主义与古典仙侠融合的奇异美感。
沈知微和司瑶站在标注着“天道运行管理局”的站点前排队。队伍不短,但移动速度很快。排队者衣着品级分明,气度也差异显著。前排几位身着华丽仙袍、气息渊深者,神态自若,彼此低声交谈。中间段像沈知微这般制式袍服的居多,大多沉默等待。队伍末尾,则是一些袍服陈旧、面色略显疲惫的仙人,有的甚至带着下界风尘仆仆的气息。
“去‘那边’的,好多都是各司的底层文吏或者外勤,”司瑶小声说,“也有一些是去‘申诉’或者‘办事’的散仙。喏,你看那边。”
她示意沈知微看向旁边另一条队伍,那队伍的站点光符是“司禄殿仙籍管理处”。队伍更长,且气氛明显焦躁。有人反复查看手中玉牌,有人低声咒骂,还有人脸上带着近乎绝望的恳切。
“每次仙俸发放日或者考核期前后,那边都这样。”司瑶语气里带着一丝见惯不怪的疏离,“总有些人觉得自己该多得,或者手续出了岔子。”
沈知微默默观察。她看到“天道运行管理局”的队伍里,一个站在她们前面几位的、袍袖打着不起眼补丁的消瘦仙人,在轮到他时,并没有立刻登上停靠的云梭,而是满脸窘迫地与守在梭门旁的、穿着制式铠甲的“云梭执事”交涉。
“……这位仙官,行行好,就差三个功德点,我赶着去‘灵植司’述职,晚了这次‘培元草’的差事就没了……”消瘦仙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哀求。
云梭执事是个面无表情的年轻天兵,公事公办地摇头:“规矩就是规矩。搭乘跨司云梭,需十个功德点或相应品级仙符。你只有七个。”
“我、我可以到了灵植司领了差事预支,马上补上!或者……或者我这里有株五十年的‘聚灵花’……”
“此处不收实物抵充。请让开,不要耽误其他仙官。”天兵语气冷硬。
后面的队伍开始有些不耐的骚动。消瘦仙人脸色灰败,手足无措地让到一边,眼睁睁看着云梭合拢门户,流光一闪,沿着彩虹廊桥疾驰而去。他佝偻着背,盯着自己手中那枚仅显示“柒”字的功德玉牌,眼神空洞。
司瑶轻轻拉了拉沈知微的袖子,低声道:“咱们快上去吧。”她似乎对这种场景有些不适,想要尽快离开。
沈知微没有动。她看着那消瘦仙人孤零零站在繁忙站台边缘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锦囊里那十个尚未动用的基础功德点。资助陌生人,在任何社会情境下都需要风险评估,尤其是在这个规则不明、因果纠缠的仙界。社会学告诫她警惕简单的道德冲动。
但研究者的本能也在推动她:这是一个接触“系统边缘者”的窗口,一个观察资源流动实际阻滞点的机会。而且,代价似乎可控。
“稍等。”她对司瑶说,然后走到那消瘦仙人面前。
仙人抬起头,看到沈知微的制式袍服和陌生面孔,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混杂着希望与警惕的光芒。
“这位仙友,”沈知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我初来乍到,功德点尚有余裕。三个功德点,可否解你燃眉之急?”她没有说“送”,而是用了“可否”,留下余地。
消瘦仙人眼睛猛地一亮,几乎是抢着说道:“多谢仙官!多谢!在下李钟,定当加倍奉还!不知仙官如何称呼?在哪司高就?我领了差事立刻……”
“沈知微,实习生。”沈知微打断他过于热情的感激,递过自己的玉牌,“不必加倍,如数归还即可。如何操作?”
在李钟的指引下,沈知微将玉牌与他的玉牌轻轻一碰,意念微动,三个功德点的光流便从她玉牌中流出,注入对方玉牌。她的玉牌数字变成了“柒”,李钟的变成了“拾”。
“成了!多谢沈仙官!您真是我的大恩人!”李钟激动得声音发颤,连连作揖,“我这就去赶下一趟云梭!您在哪一站下?改日我定当登门拜谢!”
“不必客气,你快去吧。”沈知微不欲多言,转身欲回队伍。
然而,李钟却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脸上堆满了过于热切的笑容:“沈仙官一看就是心地仁厚、前途无量的贵人!在下虽然不才,但在下界也做过几百年账房,对这瑶台界各路门道、各处关节也略知一二。仙官初来,若有任何不明之处,尽管问我!对了,仙官刚才说是‘实习生’?哎呀,这起步是低了点,不过不要紧,我跟‘司籍处’的王管事有点交情,或许能帮您说道说道,早点转正……”
他喋喋不休,语气从感激迅速滑向了一种市侩的攀附,试图将一次简单的借贷转化为某种“关系”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