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沙发上躺了十几分钟,长聿合上笔记本。
“该出门了。”她说。
“啊?又要出门?”我坐起来,头发被压得乱糟糟的,像一团炸毛的猫。
“实践作业还没做完。”长聿站起来,走到玄关换鞋,“今天去拍社区文化传承的照片,昨天的照片不够,需要补充。”
“哦。”我从沙发上爬起来,揉了揉被压麻的耳朵,走到玄关穿鞋。
今天我没有穿帆布鞋,换了一双白色的小白鞋,鞋底厚一点,走路没那么累。长聿看了一眼我的鞋,点了点头,好像在说“今天选对了鞋”。
我们还是背了昨天的包。长聿背那个黑色的双肩包,里面装满了各种应急物品。我背那个小小的帆布包,里面只装了手机、纸巾和一小包糖——是我偷偷塞进去的,长聿不知道。
出门的时候,阳光已经很烈了。七月初的南城,上午九点钟的太阳就毒辣得像正午,晒得柏油路面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浪,蝉鸣从路边的树上炸开,一声接一声,吵得人心烦。
长聿又从包里拿出那把折叠伞撑开,举在我头顶。这次我没有说伞歪了,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她就是要把整个伞面都罩在我头上,宁愿自己晒着。
“长聿,你真的晒不黑吗?”我看着她暴露在阳光下的右肩,白得几乎透明的皮肤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嗯。”
“为什么?因为你是混血吗?”
长聿想了想:“可能吧。”
“那你除了晒不黑,还有别的混血特征吗?比如……不怕热?”
“不怕热这个跟混血没关系。”长聿说,“是你太怕热了。”
“我才没有!”我用手扇着风,刘海被汗黏在额头上,“今天是三十五度!三十五度!谁不怕热?”
长聿没有接话,但她从包里拿出一包湿巾递给我,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一根皮筋。
“头发扎起来。”她说。
我接过皮筋,把散着的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露出被汗浸湿的后颈,凉快了不少。长聿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的脖子上停了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
“走了。”她说。
我们沿着昨天的路线走,长聿举着相机,看到有意思的文化元素就拍下来。一面写着“和为贵”的文化墙,一个老奶奶在巷口纳鞋底,两个大爷在树荫下斗蛐蛐,一只花猫趴在青石台阶上打盹。她拍得很认真,每拍一张都会低头看看效果,不满意就重拍。
我跟在她身后,帮她拿着笔记本,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笔或者水壶。
走到社区公园的时候,长聿停下来,举起相机对准一面壁画。那是一面很大的墙,上面画着传统的江南水乡风景,白墙黛瓦,小桥流水,画工不算精致,但有一种朴拙的美。
“宋星眠,站到壁画前面去。”长聿说。
“干嘛?”
“拍一张你站在壁画前面的照片,放在实践报告里,显得我们有实地考察。”
“哦。”我走到壁画前面,站得笔直,双手放在身体两侧,露出一个标准的假笑。
“自然一点。”长聿的声音从相机后面传出来,“不要像拍证件照。”
我换了一个姿势,侧身站着,回头看向镜头,手搭在壁画上。
“好,别动。”
咔嚓一声,长聿按下了快门。她低头看了看相机屏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像在笑。
“好看吗?”我跑过去要看。
长聿把相机举高了,不让我看。
“回家再看。”她说。
“为什么不能现在看?”
“现在看了你又要说不好看,然后让我删掉,删完又说‘你怎么真的删了’,然后让我重拍。”
我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她说得太准了,每一个步骤都准得像排练过。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我不服气地说。
“不是。”长聿放下相机,低头看着我,那双海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点笑意,“我是你身边的长聿。”
我瞪了她一眼,转身继续往前走,但心里甜滋滋的,像吃了一整罐蜂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