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一十一
走到社区公园东侧的时候,我看到一棵老榕树,树冠大得像一把巨伞,遮出了一大片阴凉。榕树下有几个石凳,几个老人在树下乘凉下棋,气氛安详得像一幅画。
长聿举起相机,想要拍下这个画面。
就在她按下快门的瞬间,一个声音从旁边炸开了。
“你拍什么呢?”
那个声音又尖又响,像金属刮过玻璃,刺得人耳朵疼。我转过头,看到一个中年男人正大步流星地朝我们走过来。
那男人四十岁出头,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蓝色polo衫,黑色西裤,脚上一双灰扑扑的皮鞋,肚子微微凸起,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表情——那种觉得自己抓到了别人的把柄、可以大捞一笔的表情。
他个子不高,目测一米七出头,比我矮一点,比长聿矮了一大截。但他的气势很足,或者说,他故意让自己的气势看起来很足,像一只炸毛的公鸡,梗着脖子,瞪着眼睛,恨不得把所有人都比下去。
长聿放下相机,转过身看着他,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您好。”长聿的声音很平静,“请问有什么事?”
“什么事?你拍了我!你知不知道拍别人要经过允许的?!”男人伸手指着长聿手里的相机,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还有泥,“你把相机给我看看!删了!赶紧删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叔叔,我们没有拍您。”我上前一步,挡在长聿前面,“我们在拍那棵榕树,您刚好从旁边走过,相机可能带到了您的一个侧影,但这不是故意的——”
“什么侧影不侧影的!”男人粗暴地打断了我,声音更大了,“拍了就是拍了!我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这是侵犯我的肖像权!我告诉你,我可是懂法律的,肖像权,人格权,民法典,我都懂!你这是违法!”
他的声音很大,路过的行人都停下来看。有几个老人从榕树下站起来,往这边张望,下棋的那桌也停了下来。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害羞,是生气。
“叔叔,我们真的没有故意拍您,而且那个角度最多拍到您的背影,不构成肖像权侵权——”
“你一个小丫头懂什么法律?!”男人上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我鼻子上,“我告诉你,我李建军在这片住了二十年,谁不知道我?你今天拍了我,要么赔钱,要么我报警,你自己选!”
李建军。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我想了想,忽然想起来了——宋时远上次回来的时候,好像提过这个名字。说附近有一个出了名的老赖,专门碰瓷,讹人钱财,社区居委会都拿他没办法,报警也没用,因为他每次都踩在法律的边缘,不构成犯罪,但恶心人。
原来就是他。
“李叔叔。”长聿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们没有拍您。如果您不相信,我可以把相机里今天的照片一张一张给您看。”
李建军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文静静的高中生会这么冷静。
“那你给我看!”他伸出手。
长聿没有把相机给他,而是自己翻到今天的照片,把相机屏幕转向他,一张一张地翻。照片里都是社区的文化元素——壁画、老榕树、下棋的老人、纳鞋底的奶奶、斗蛐蛐的大爷。
确实没有一张是以李建军为主体的。最多有一两张,他作为路人出现在画面边缘,脸都看不清,只有半个模糊的身影。
“你看,没有拍您。”长聿说。
李建军看着相机屏幕,眼珠子转了转。
“有!怎么没有?!”他指着那张老榕树的照片,照片右下角确实有他半个模糊的背影,“这不是我吗?!你拍了我的肖像!侵犯了我的肖像权!赔钱!”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叔叔,那是您的背影,而且只有半个——”
“背影也是肖像!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八条,自然人享有肖像权,有权依法制作、使用、公开或者许可他人使用自己的肖像!你拍了就是拍了,不管正面背面!”
他说得头头是道,好像真的背过民法典一样。但我知道他在断章取义,在胡说八道。可是他的声音太大了,太凶了,周围已经围了七八个人,都在看着我们,有人的眼神里带着同情,有人的眼神里带着看好戏的兴奋。
我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所有的反驳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然后我感觉到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
凉凉的,骨节分明的,有力的。
长聿的手。
她握着我的手,手指嵌进我的指缝里,轻轻地、稳稳地握着。那个力度不大不小,刚好让我感觉到“我在”。
我转过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