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的轮廓在指尖穿透的刹那间剧烈扭曲,咖啡杯、热气、白色的羊绒大衣,全都在一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窗台上那盆因为缺水而叶片边缘开始泛黄的绿萝。
最后是陈默。
实验室惨白的顶灯突然变成了重症监护室刺眼的无影灯。
陈默躺在一堆复杂的管线中间,干瘪得像一具脱水的木乃伊。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的滴滴声。他全身上下只有眼球还能转动,但嘴角却奇迹般地向上牵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那是他在博客里写下的最后一句话——“我的嘴角还能弯。那是我脸上最后还能动的肌肉。”
陈默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那里面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释然。
“沈知微,谢谢你愿意试试。”
“对不起。”沈知微的脊背猛地弯折下去,将脸深深地埋进掌心里。
她不敢看那双眼睛。她伸出还在发抖的左手,想要去够那根插在陈默手背上的输液管,想要阻止那条代表生命的曲线拉平。
指尖再次触碰到了虚无。
病床消失了。管线消失了。
只有屏幕上那行刺目的红字:误差率超限。
沈知微将脸埋在掌心,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野兽濒死般的呜咽。但这声音只持续了半秒,就被她死死咬住手掌的虎口,硬生生逼了回去。
牙齿切入皮肉,腥甜的血液味道终于短暂地驱散了那些亡魂。
她不能开门。她也不配开门。
她欠苏眠一条命,她欠陈默一个结果,她欠林晚四十二秒的等待。这些高昂的债务,她根本无力偿还。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将自己这具躯壳作为燃料,扔进这台卡在97%的绞肉机里。
把自己烧干,烧尽,直到连最后一丝灰烬都被风扇抽走。
对时间的感知彻底丧失了。
沈知微不再看电脑右下角的数字。白天与黑夜的区别,仅仅在于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是刺目的金白,还是昏暗的黄晕。
她忘记了咀嚼。胃壁因为长时间没有食物摄入而疯狂痉挛,分泌的胃酸灼烧着食道,带来阵阵尖锐的反胃感。
她忘记了吞咽。干裂的嘴唇上结满了厚厚的血痂,只要稍微牵动面部肌肉,就会崩裂出新的裂口。
她也忘记了窗台上的那盆绿萝。
曾经被林晚精确到“三天一次”的浇水刻度,彻底停摆了。
绿萝的叶片失去了原本的光泽,边缘卷曲、枯黄。泥土干涸得像龟裂的河床,暴露出脆弱的根系。它在这个被死亡气息笼罩的密室里,正在经历一场缓慢的谋杀。
沈知微的眼里只剩下跳动的代码,和那个如同魔咒般的97%。
然后,那道裂缝出现了。
不是天花板上因为沉降产生的石膏裂纹,而是一道深黑色的、从她脚下的防静电地板开始,像某种活物般迅速蔓延的物理裂缝。
它以一种蛮横的姿态,撕开了地板,撕裂了墙裙,一路向外延伸,直逼那扇紧闭的铁门。
沈知微低下头。
裂缝边缘参差不齐,底下不是楼层间的钢筋水泥,而是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光线的深渊。冷风从那下面倒灌上来,吹起她连帽衫的下摆。那风里带着一种诱惑的、属于绝对虚无的宁静。
只要迈出一小步,只要一秒钟的失重,所有的97%、所有的报错、所有的愧疚和幻觉,都会在这片深渊里彻底归零。
“你总是把自己放在所有人的最后面。”
林晚在离开前那个雪夜里无奈的叹息,突然从深渊底部飘了上来。
当时的沈知微正盯着屏幕上的算力曲线,理所当然地回答:“我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总要有人垫底。”
“那我要走了。”林晚的声音变得遥远,像是在风雪中被一点点吹散,“因为我不想看你把自己碾成垫底的泥。”
沈知微的脚尖悬空在裂缝边缘。
只要重心稍微前倾,一切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