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眠这项生理机能在沈知微的系统里被彻底卸载了。
不是那种睁着眼睛对抗困意的失眠,而是感知不到疲倦的边界。日出和日落在厚重的遮光窗帘外失去了意义,像两管被粗暴挤进同一个容器的黑白颜料,在她干涩的视网膜上搅合成一团混沌的灰。
世界被压缩成了那块二十七英寸的液晶屏幕。
手指搭在键盘上,皮肤的温度几乎与塑料键帽融为一体。
白色代码如瀑布般刷过。蓝色进度条机械地向前吞噬。
30%。50%。70%。97%。
画面卡死。风扇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吼。暗红色的报错字符准时跳出。
这套动作被她执行得像某种宗教仪式。
关闭终端。清空缓存。重新启动。
三十。五十。七十。九十七。
停。
她已经无法统计这是第几百次循环。数字从她超载的大脑皮层上滑过,像抓不住的流水,只留下一道道神经性抽痛的沟壑。
那道裂缝是在极度疲惫的幻视中悄然降临的。
它不是天花板上那道因为楼体沉降而存在的、像死河一般的旧石膏裂纹。这是一道全新的、生猛的物理撕裂。
它从沈知微的脚底开始,沿着防静电地板的缝隙,像某种蛰伏已久的活物,无声地、扭曲地向前攀爬。它爬过桌腿,爬上斑驳的乳胶漆墙面,最终攀上了那扇紧闭的窗户。
“咔啦。”
沈知微听见了一声真实的玻璃碎裂声。
窗外的夜色依然浓稠,路灯在雾霾中晕出模糊的黄晕,梧桐树的枯枝在风中僵硬地摇摆。世界看起来完好无损。
但在她的视界里,那扇玻璃确确实实被切开了。一道漆黑的裂缝从左上角斜劈而下,将外面的世界暴力地一分为二。
左边是正在流动的、属于活人的黄晕与树影;右边,则是连光线都能吞噬的绝对真空。
沈知微的瞳孔微微放大。她缓慢地将手掌贴向那面玻璃。
指尖传来熟悉的、冰冷而平滑的触感。没有任何割手的断层。
但那道漆黑的裂隙就横亘在她的指缝之间。
她本能地向后瑟缩了一下。
玻璃的反光里,她的倒影也被那道裂缝残忍地切开了。左半边是布满可怖红血丝的眼球,右半边是干裂渗血的嘴唇。像极了一张拼凑失败的怪物面具。
在那张扭曲的怪脸上,苏眠的五官突然像浮萍一样慢慢显影。
十七岁的苏眠。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马尾辫在不存在的风里微微晃动。她的左手捏着一颗水果糖,透明的塑料糖纸在路灯的反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廉价光晕,粉色的糖块安静地躺在里面。
“知微,你怎么不告诉我?”
苏眠习惯性地歪着头,左脸颊那个浅浅的酒窝里,却盛满了与年龄极不相符的悲凉。
那颗糖的重量突然压在了沈知微的神经上。当年拿到体检报告的苏眠,也是这样把糖塞进她手里的。
“来不及了。”沈知微的声带如同被砂纸摩擦,吐出一个陈旧的谎言。她当年甚至连一句“会好起来的”都没有说。
苏眠脸上的酒窝一点点被抚平,塑料糖纸发出刺耳的揉捏声。
“你答应过我的。在天台那晚,你发誓你会替我好好活下去。”
喉咙像被灌满了水泥。沈知微试图辩解,但玻璃上的苏眠已经像被风吹散的烟雾般迅速褪去。
反光里只剩下那张被劈成两半的脸。右半边干裂的嘴唇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视线重新砸回屏幕上。
那行暗红色的误差率超限在黑暗中膨胀、扭曲,最终化作了陈默紧闭的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