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在重症监护室的冷光下,彻底失去了活力的眼睛。
但他的嘴角是弯的。
那是他在最后那篇博客里留下的骄傲——“我的嘴角还能弯。这是我这具废躯上最后还能受我控制的肌肉。”
陈默把那微小的一点弧度,留给了对她的那句“谢谢”。
而她现在坐在这里,看着这行永远跑不通的代码,就像看着那双因为没有得到结果而死不瞑目的眼睛。
她当年没能把陈默从病床上拉起来,现在连他最后留在硬盘里的灵魂,她都拼不完整。她连一个笃定的“嗯”字,都无法跨越阴阳递交过去。
沈知微的指尖在屏幕表面划过,试图抚平那行红字。
冷硬的液晶面板没有任何温度。
她触电般地缩回手,将双腿蜷缩到椅子上,双臂死死抱住膝盖,将自己缩成一个绝对防御的胎儿姿态。坚硬的椅背硌着突出的脊椎,但她不想动。在风扇微弱的白噪音中,她听着自己缓慢、沉重的心跳声。
“咚——咚——”
仿佛下一秒,这台老旧的血泵就会因为过载而彻底罢工。
记忆的底片开始在超负荷的大脑里发生严重的串色。
面孔在脑海中融化、重叠、被粗暴地搅和在一起。
苏眠手里那张透明的糖纸,突然变成了林晚总是端着的那只印着星巴克Logo的纸杯;林晚纸杯上袅袅升起的热气,又扭曲成了陈默博客里那些冰冷的数据流;而数据流最终又凝结成了一颗粉色的水果糖。
沈知微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死死按住太阳穴。她分不清自己到底在为谁煎熬。
是在祭奠那个永远停留在十七岁、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孩?
还是在渴求那个每天准时将温热的咖啡推到她手边、轻声提醒“该喝水了”的人?
亦或是在为一个只能用眼球追踪仪打下“谢谢”的程序员赎罪?
三张底片被强行塞进同一个窄小的相框,曝光过度,最终变成了一团无法辨认的惨白。
再次睁开眼时,对面的空位上已经坐满了幽灵。
苏眠坐在那里,校服上的褶皱清晰可见。手里没有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怎么不告诉我?”声音像隔着一层深水,沉闷而遥远。
沈知微的指甲掐进了掌心:“来不及了。”
苏眠歪了一下头,眼神里透出一种看穿一切的悲悯。
“你每次都这么说。你总是用‘来不及’来掩饰你的‘不敢’。”
话音未落,蓝白色的校服像碎纸片般剥落。
对面换成了林晚。
穿着初见时那件质地柔软的米白色羊绒外套,手里端着那只熟悉的纸杯。热气在两人之间氤氲出一层暧昧的滤镜。
“早。”林晚的眼角带着温和的弧度。
沈知微的喉结艰难地滚动:“早。”
林晚倾身向前,将杯子精准地放在键盘边缘。纸杯底部接触桌面,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你该喝水了。嘴唇都裂了。”
沈知微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伸出右手,想要握住那份久违的滚烫。
但在指尖触及杯壁的瞬间,没有阻碍。
她的手直接穿透了林晚的身体,抓到了一把混杂着机箱排风的冷空气。
林晚的笑容凝固了,连同那杯咖啡一起,在空气中迅速氧化、消散。
最后浮现的是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