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刻钟的工夫,燎炉中的祝文纸钱已燃烧殆尽,谒祠礼毕,赵徽与朱静姝并不在赵宅多逗留,径直打道回了敕造宝庆公主府。
赵徽破天荒地没有立即缩到她的东院,反而默默同朱静姝的仪驾一起穿过重重回廊,抵达公主的寝殿玉阶下。
朱静姝站在门口,她左手抚着裙襕,气定神闲地挥退了女使和仪卫们,似笑非笑地看着赵徽,“驸马,我未曾传召你呢。”
赵徽心里有点尴尬,她下意识收拢双臂,面上一派冷静自若地道:“可是,殿下已经禀明皇上,免去我向周中使报备求见的手续了。”
朱静姝不语,她忽然觉得,当时张姐儿的劝告不是全无道理,武人就是武人,不知冷知热,也不解风情,她扭头便往寝殿里进,并不理会赵徽。
赵徽略微沉吟,她本为英武果决之人,从前畏首畏脚是事出有因,如今既然已有决断,先不说这决断是好是坏,她都不会再躲避。
朱静姝没有应允她进入,那她追随自己的妻子不就完事了吗?赵徽念头通达,当即迈开长腿,不声不响地跟在朱静姝身后。
朱静姝小步慢移,到寝殿右侧翘头案边的方杌处坐定,随手翻开案上的《治平要略》,这些日子,她一直在读此书。
她刚取出夹在卷页里的檀木蟠凤纹牙签,赵徽就冷不丁地站在她身侧,她眼尾一扫,等了几息,赵徽仍杵着不动,克制守礼又板正无趣。
朱静姝没好气地前伸素手,拽住赵徽腰间的玉革带。
赵徽摸不准她是什么意思,顺着她的力道微微倾身,低头用眼神询问。
朱静姝轻轻揉了揉革带的边沿,“你坐。”
赵徽沉稳地点头,拉开右侧的方杌,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在,昂首挺胸坐得笔直。
她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目光只得投向朱静姝手中的《治平要略》,内心深处的使命感又开始蠢蠢欲动,她笃定朱静姝对这套书颇感兴趣,许多次,她都见她在读。
‘既然如此,问一问,也不妨事罢?’赵徽稍作迟疑,旋即浅浅一笑,语态颇为小心翼翼,“殿下,你觉得这书如何呢?”
朱静姝一听便知,赵徽的算盘又噼里啪啦打得叮当响,难怪不到而立之年就做了三品大员,为了她的志业,可真是分秒必争。
倘若只是出于政治考量,朱静姝的确想同赵徽详细研讨一番此书,可赵徽前脚才说把她当“无须主从、不论东西”的妻子,对她那般亲热,后脚就故态复萌来试探她的态度,她心里终究吃味,容色沉静下来,也不说话。
看朱静姝明显很不悦的模样,赵徽的功利心陡然歇了几分,她抿着唇,不知怎的,竟不愿再追问,甚至颇为懊悔刚才的发问。
她鬼使神差地抬起左手,握住朱静姝的柔荑,安抚性地捏了捏,压低声音解释:“我只是……不晓得该同你说些什么好,这才提起此事。你若是不喜欢,我日后,都不问了。”
朱静姝没搭话,她眼睫下垂,盯视着案上的书籍,晾了赵徽好一阵子,才冷淡道:“尚可。”
赵徽悄悄观察着朱静姝的神情,她就算再迟钝,也知道此时继续应承书的话题并非明智之举,她干脆闭口不言,只用左手谨慎地抚了抚朱静姝的手背,免得又唐突触怒佳人。
朱静姝瞥了赵徽一眼,既不拒绝赵徽的动作,也不回应赵徽,她微微低头,眸光移到书页上,从上往下,一字一句读了起来。
赵徽在旁边顿时显得无所事事,她安静地坐着,控制着自己的呼吸节奏,尽量不去惊扰到朱静姝。
《治平要略》是赵徽自己撰写的书籍,她早已烂熟于心,扫一眼条目就能回忆起内容。
她跟着读了半刻钟,竟觉得有些无聊,大抵著书者看自己的文字,总是心下尬然,读不进去。
赵徽索性侧眸去打量朱静姝,朱静姝低眉颔首,容色专注,气度娴静,细看下来还有几分食髓知味的沉溺。
赵徽一点儿都不意外,朱静姝这等广博好学的女子,读书倘若不是这副快要钻进书本里去的样子,那才叫人奇怪罢?
赵徽心间莫名涌起一丝奇诡的餍足感,毕竟,朱静姝会这样心无旁骛,是因为正在看她的经世之道呢。
她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朱静姝,看着看着,居然渐渐入神,黑眸也幽邃下来,她一动不动,细细品味着朱静姝每一个微小的面部表情,或是蹙眉或是收腮,一个都不肯放过。
朱静姝才读完一个条目,她右斜上身面向赵徽,微张朱唇,正想问些什么,一抬头,猝不及防撞进赵徽黑沉沉的眼神里。
一想到赵徽这么久以来都在盯她读书,还一副专注沉浸的样子,她耳尖微微一热,不由得横了赵徽一眼,颔首低嗔道:“不许看。”
赵徽无意识地“嗯”了一声,目光仍停留在朱静姝姣美的容颜上,她思维尚且迟滞,竟不假思索地拒绝:“不好。”
话音刚落,她猛然醒过神,堪堪从美人读书图中抽离出来,她慌忙移开眼,逃也似的转过身子背对着朱静姝,身姿强行坐得矗直,犹自不可置信。